回京的路,比去时更压抑。
张伟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那块蟠龙玉佩,指节发白。玉佩温润,但在他手心却像块冰。蟠龙纹,皇室专用。送玉佩的人,是在示威,还是在暗示?
车外,陆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公子,快到朝阳门了。”
张伟掀开车帘一角,天色微明,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离开不过三日,却像过了很久。
“直接回宫。”他说。
马车从朝阳门入城,沿着寂静的街道驶向紫禁城。辰时初,西华门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驶入,门又迅速关上。
乾清宫里,王安已经急得团团转。看到张伟进来,他扑通跪下:“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冯公公每天来‘探望’,奴婢都快撑不住了!”
“起来。”张伟问,“宫里有什么异常?”
“有……”王安压低声音,“陛下离京第二天,慈宁宫的刘嬷嬷来过,说太后娘娘想见陛下。奴婢按陛下交代的说陛下风寒未愈,需要静养,她走了。但昨天又来了一次,说太后娘娘很担心,要亲自过来看看。奴婢好说歹说才劝住。”
李太后起疑了。张伟心里一沉。太后如果真要硬闯,王安是拦不住的。
“还有吗?”
“冯公公每天辰时、午时、酉时各来一次,每次都在帘子外请安,问陛下龙体如何。奴婢按陛下教的回答,但他好像……好像不太信。”王安说,“昨天酉时那次,他在外头站了足足一刻钟,一动不动。”
冯保在试探。张伟并不意外。这个老太监太精明了,恐怕早就看出乾清宫里的“皇帝”是假的。
“知道了。”张伟说,“你去准备热水,朕要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是!”
沐浴更衣后,张伟换上龙袍,戴上翼善冠,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皇帝,眼神里多了些东西——疲惫,但更锐利。
他先去的是文华殿。张居正已经等在殿中,看到张伟,明显松了口气。
“陛下平安归来,臣就放心了。”张居正躬身。
“这几日,辛苦先生了。”张伟坐下,“朝中有什么动静?”
“工部案,压不住了。”张居正神色凝重,“陛下离京这三日,都察院、刑部收到十七份弹劾工部的奏疏。六科给事中也联名上奏,要求严惩李幼孜。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等陛下的决断。”
“那就断。”张伟说,“李幼孜革职,交刑部审讯。工部所有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审。追回的赃款,充入太仓。”
“太仓?”张居正一愣,“按惯例,该入内帑……”
“入太仓。”张伟打断他,“这些银子来自民脂民膏,就该用之于民。江南水患尚未完全平息,北边军饷也有拖欠,处处要用钱。”
张居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圣明。”
“还有,”张伟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几个官员名字的纸——是周顺临死前说的,“这几个人,也查一查。”
张居正接过纸,看到上面的名字,脸色变了变:“陛下,这些人……”
“怎么了?”
“都是朝中重臣。”张居正缓缓道,“有两个是臣的门生,有三个是六部的侍郎。若全部查办,朝堂恐将瘫痪。”
“那就先查证据。”张伟说,“有证据的办,没证据的放。审计司继续查账,锦衣卫暗中调查。先生,这次不能手软。”
张居正沉默良久,最终点头:“臣明白了。”
从文华殿出来,张伟去了慈宁宫。李太后正在佛堂诵经,听说皇帝来了,停了念珠。
“儿臣给母后请安。”张伟行礼。
李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皇帝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谢母后挂念,儿臣已无大碍。”
“是真无大碍,还是假无大碍?”李太后缓缓道,“哀家听说,皇帝这几日并未在乾清宫静养。”
张伟心里一紧。太后果然知道了。
“儿臣……”
“不必解释。”李太后摆摆手,“你是皇帝,有自己的主意。哀家只是提醒你:这紫禁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什么,说什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听着。行事当谨慎,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张伟听出太后的关心,也听出警告。
“儿臣谨记。”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午时。张伟回到乾清宫,立刻召见陆绎。
“金色腰牌,左眼下有黑痣的太监,查到了吗?”
“查到了。”陆绎递上一份名单,“宫里用金色腰牌的太监共五人:司礼监掌印冯保、司礼监秉笔张宏、御马监掌印张鲸、慈宁宫总管陈矩,还有……已故的成国公府曾经的总管太监王忠,但此人三年前就出宫荣养了。”
“左眼下有黑痣呢?”
“符合这个特征的,只有一个人。”陆绎顿了顿,“御马监掌印太监,张鲸。”
张鲸。张伟记得这个人。御马监负责宫中侍卫调度,权力极大。如果他是那个与周顺接头的太监,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他能调度侍卫,能安排刺客,能在宫里宫外传递消息。
“证据呢?”张伟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陆绎说,“但臣查到,张鲸与工部尚书李幼孜是同乡,两家还有姻亲关系。而且,三年前成国公去世时,张鲸曾出宫三日,说是回乡省亲,但时间上与周顺离开国公府的时间吻合。”
“继续查。”张伟说,“盯紧张鲸,看他与什么人接触,做什么事。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绎退下后,张伟拿出那块蟠龙玉佩。他让冯保找来内官监的老匠人,辨认玉佩的来历。
老匠人看了许久,颤巍巍地说:“陛下,这玉佩的雕工,像是宫里的手艺。但这玉料……像是江南的贡品。老奴记得,隆庆年间,江南进贡过一批羊脂白玉,其中就有蟠龙纹的玉佩。但后来这批贡品去了哪里,老奴就不清楚了。”
隆庆年间,那是先帝时期。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批贡品,当时是谁负责接收的?”张伟问。
“这……”老匠人想了想,“好像是……内官监和御用监共同接收。具体的,要查旧档。”
“去查。”
老匠人退下后,张伟独自沉思。玉佩是宫里的贡品,流落在外,现在又被人送回来。这是在告诉他:宫里的东西,我能拿到;宫里的事,我也知道。
挑衅,十足的挑衅。
下午,张伟召见了沈惟敬和徐光启。两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亢奋。
“陛下,工部的账基本查清了。”沈惟敬呈上厚厚的报告,“三年间,问题款项总计十八万七千两。其中十二万两有明确去向,六万七千两下落不明。涉及官员二十七人,从尚书到主事都有。”
十八万七千两。张伟深吸一口气。这还只是一个工部。
“审计报告写好了吗?”
“写好了。”沈惟敬又递上一份,“按陛下吩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建议严惩。”
张伟翻看报告。沈惟敬写得很专业,每笔问题款项都有原始凭证对照,每项指控都有数据支撑。这样的报告,谁也反驳不了。
“徐光启,”张伟看向他,“你的赈灾核算规程,完善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完成。”徐光启说,“臣在扬州实地试用后,又做了三次修改。现在这套规程,可在各衙门推行。”
“好。”张伟说,“从明天开始,审计司分成两组:一组由沈惟敬负责,继续查六部账目;一组由你负责,培训各衙门的人,推广核算规程。先从顺天府开始试点,成功后再推广到六部。”
“臣遵命!”
两人退下后,张伟开始批阅积压的奏折。大部分都是关于工部案的——求情的,弹劾的,表忠心的,应有尽有。他一份份看,该批的批,该留中的留中。
批到一份奏折时,他停住了。这是刑部侍郎上的,建议对工部涉案官员“从轻发落,以安人心”。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涉案人员众多,若全部严惩,恐六部运转失灵。
张伟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依法办理”。
刚批完,冯保来了。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送来了参汤。”他手里端着托盘。
张伟看了他一眼:“放下吧。”
冯保放下参汤,却没有走。
“还有事?”张伟问。
“陛下,”冯保低声说,“老奴听说,陛下在查御马监的张公公?”
消息真灵通。张伟不动声色:“怎么?”
“张公公伺候先帝多年,在宫里根深蒂固。”冯保说,“陛下若没有确凿证据,最好不要动他。否则……恐生事端。”
这是在劝告,还是在威胁?
“朕自有分寸。”张伟说,“冯保,你在宫里三十八年,认识张鲸多久了?”
冯保一愣:“张公公比老奴晚进宫十年,但也伺候过三位皇帝了。老奴与他……不算熟。”
“听说你们是同乡?”
“是,都是河间府人。”冯保说,“但同乡不一定同心。宫里的事,陛下应该明白。”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关系,又撇清了嫌疑。
“朕明白了。”张伟说,“你退下吧。”
冯保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次出京,是不是去了天津?”
张伟心里一凛,但面上平静:“为何这么问?”
“老奴听说,天津卫出了命案,一个客栈账房被人用毒箭射杀。”冯保说,“死的人叫周福,但真名叫周顺,是成国公府以前的管家。”
张伟盯着冯保。这个老太监,知道得真多。
“陛下若想知道周顺的事,老奴……或许能帮上忙。”冯保缓缓说。
“你知道什么?”
“老奴知道,周顺三年前离开成国公府,不是因为主子去世,是因为他知道太多。”冯保说,“成国公去世前,曾进宫面圣,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第二天,成国公就‘病逝’了。周顺怕被灭口,所以跑了。”
张伟的手握紧了。先帝时期的秘辛?
“成国公说了什么?”
“老奴不知道。”冯保摇头,“但老奴知道,成国公死后,宫里少了一批贡品。其中,就有蟠龙玉佩。”
张伟猛地抬头。冯保知道玉佩的事!
“陛下手里的玉佩,就是那批贡品中的一块。”冯保继续说,“送玉佩的人,是在提醒陛下:当年的事,还没完。”
“当年什么事?”
冯保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先帝驾崩的真相。”
说完,他行了一礼,退下了。
张伟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先帝驾崩的真相?隆庆皇帝,他的“父亲”,不是病逝的吗?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明史:隆庆六年,穆宗崩,年三十六。死因,官方说是“中风”,但野史有各种猜测。
如果隆庆皇帝的死有蹊跷,那万历皇帝呢?十岁登基,张居正辅政,冯保驾前马后……
这一切,难道都是阴谋?
窗外天色渐暗。张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他以为自己在反腐,在改革,在拯救大明。但现在看来,他可能连自己身边的事都没弄清楚。
先帝的死,贡品的失踪,成国公的“病逝”,周顺的灭口,蟠龙玉佩的出现……
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站在网中央。
正想着,窗外又传来轻响。张伟已经麻木了——又是“梅”的传信。
这次不是纸团,也不是竹筒,而是一支箭——射在窗框上,箭尾绑着布条。
张伟取下布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心冯保。梅。”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冯保。那个刚刚告诉他先帝秘辛的冯保。那个可能知道一切的冯保。
张伟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紫禁城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像鬼火。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几个月的宫殿,像个巨大的迷宫。
而他,正在迷宫的深处,越走越深。
箭还钉在窗框上,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像是在提醒他:
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