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此刻混乱一片,人群推搡哭喊,无生教道人倒在血泊里呻吟。
老周头被张晔扶到一旁,黑龙帮的混混们握着刀斧进退两难。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咻!”
一声尖锐哨响从西边芦苇荡方向撕裂空气,直刺耳膜。
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是铁皮哨子被人死命吹响,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码头上所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连法坛上掌灯使念咒的嘴皮子都停了半拍。
张晔猛地转头。
江堤西侧,芦苇荡边缘,二十多条黑影正冲出来。
打头的是个右腿拖地的跛脚汉子,裤脚沾满泥浆,跑起来身子往左歪斜,却快得像条受惊的泥鳅。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汉子,两人一组,肩扛木杠,杠下悬着沉甸甸的箱子。
木箱在日头下反着乌光,箱侧用朱砂漆着八瓣菊花纹,鲜红刺目。
正是九菊派的军火箱。
他们沿着江堤狂奔,方向明确。往西,往废弃的旧闸口。
“拦住他们!”
法坛上,掌灯使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扭曲,三角眼里爆出凶光。他左手铜灯高举,青火呼地窜起半尺,右手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铃,死命摇晃。
“铛啷铛啷铛啷!”
铃声响得杂乱急促,像是催命。
可跛脚汉子根本没停。
他甚至没往法坛这边看一眼,只顾埋头往前冲。黑衣汉子们跟着他,木杠压在肩上咯吱作响,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咚咚闷响,像一群赶着投胎的鬼。
掌灯使嘴皮子飞快翕动,咒文从齿缝里挤出来,又急又密。
法坛底下那层杏黄布哗啦一声被血光顶起,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般蠕动,红光顺着坛柱往下淌,渗进石缝,朝着西边闸口方向蔓延。
远处,废弃的盛海旧闸口传来咔哒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静下来的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密,像生锈的齿轮被人强行拧动,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闸口那座三丈高的水泥闸身微微震颤,闸顶攀着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闸门正中那只锈成黑褐色的铁牛雕像,眼窝里竟渗出一丝暗红的光。
“铁牛机括动了!”
货栈顶上,郑阳脸色骤变。
他再不等了。
右脚在瓦檐上一蹬,整个人像只俯冲的鹞鹰,从三丈高的货栈顶直扑而下。深灰短打在风里猎猎作响,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冲力,脚下石板咔嚓裂开两道细缝,溅起的灰尘还没散开,人已窜出三丈远。
直扑跛脚汉子。
二十步距离,郑阳只用了两次呼吸。
跛脚汉子察觉身后风声,猛地回头,右手已从腰间抽出柄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可郑阳的拳头更快。
没有花哨起手,没有蓄力呼喝,就是简简单单一记直拳,从腰侧钻出,走直线,砸向跛脚汉子胸口。
拳面擦过空气,发出嗤的轻响。
跛脚汉子横刀格挡。
“当!”
拳头砸在刀身上。
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沉闷的,像铁锤砸实木的闷响。短刀刀身嗡地剧震,跛脚汉子只觉得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后退。
右腿的破绽彻底暴露。
郑阳根本不给喘息机会,左脚踏前,身子前倾,右拳收,左拳出。
还是直拳,但角度刁了三分,砸向跛脚汉子右肩。
跛脚汉子咬牙,左手并掌,掌缘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迎着拳头拍过去。
拳掌相接。
“嘭!”
气劲炸开,两人脚下石板咔嚓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郑阳肩膀一晃,左肩衣衫嗤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浮现一道黑痕,像被墨笔狠狠划了一杠。黑痕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发皱。
阴煞掌力。
和张晔体内残留的,同源同宗。
跛脚汉子更惨,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重重摔在江堤边缘,右肩软塌塌垂下,显然肩骨碎了。
他张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可这人够狠。
摔在地上不到一息,左手撑地,竟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废掉的右臂,死死盯着郑阳。
“郑馆主,好拳。”
他咧嘴笑,满嘴是血。
郑阳没理他,转头看向张晔,声音炸雷般响起:“闸口!不能让他们开闸!”
张晔早已动身。
在郑阳扑出去的同一刻,他已冲向那些抬箱子的黑衣汉子。
最前面一组两人,左边的是个刀疤脸,右边的是个秃头。两人见张晔冲来,同时松杠,木箱哐当砸在地上。刀疤脸从后腰抽出柄砍刀,刀刃足有两尺长,在日光下泛着森白寒光。
“滚开!”
刀疤脸吼着一刀劈下。
刀风凌厉,带着江水的湿腥气,直劈张晔左肩。
张晔没硬接。
他左脚向左踏半步,身子侧滑,刀锋擦着制服前襟划过,嗤啦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刀势用老,刀疤脸手腕一拧,想横削。
可张晔的动作比他快一线。
侧滑的左脚刚落定,右脚已蹬地前冲,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突然松弦,撞进刀疤脸怀里。右肘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弧线,肘尖砸在刀疤脸小腹丹田偏下半寸处。
《镇岳拳》杀招,镇岳沉肘式。
肘尖触及皮肉的瞬间,张晔丹田那股温热气息顺臂而上,透过肘部渗进去。
“呃!”
刀疤脸眼珠暴凸,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来,砍刀脱手,哐当掉在石板上。他没晕,但浑身筛糠似的抖,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哇地吐出一滩腥臭的黑水。
黑水落地,竟嗤嗤冒着白烟。
那是阴煞气息被拳劲逼出体外的迹象。
张晔没看结果,身子一矮,躲过秃头汉子砸来的木杠,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秃头手腕,一拧一拉。
咔嚓。
腕骨折断的脆响。
秃头惨嚎,张晔左拳已砸在他喉结下方三寸处。不致命,但足够让他瘫软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两个呼吸,放倒两人。
可张晔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在肋骨缝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喉咙发甜,他咬牙咽下去,嘴里满是铁锈味。
不能停。
第三组黑衣汉子已冲到闸口前五丈。
闸口的咔哒声越来越急,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已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闸身震颤,顶上灰尘簌簌往下落,闸门正中裂开一道缝。
一寸宽,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嘴。
“开闸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张晔咬牙前冲。
可身后突然有风声。
他不用回头,夜游天赋在瞬间催动。阴神离体,像道影子侧飘半步,看清身后偷袭者的动作。
是个方脸汉子,右拳握紧,拳骨突出,正砸向他后心。
阴神干扰,方脸汉子气息微乱,拳势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张晔身子左拧,让过后心要害,拳头擦着他右肋划过,衣衫被拳风撕裂。他顺势转身,右拳自腰侧钻出,走弧线上扬,正中方脸汉子下巴。
“砰!”
方脸汉子仰头倒飞,摔在地上不动了。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夜游天赋熟练运用:干扰敌方气息,辅助闪避成功。
《镇岳拳》实战熟练度加三。
当前熟练度:入门四十八杠一百。
提示:天赋与拳法联动效率提升。
张晔喘了口气,肋下疼痛更剧,额角冷汗涔涔。
他抬眼,闸口裂缝已开到三寸宽。
第四组,第五组黑衣汉子正把木箱往裂缝里推。箱底装了滚轮,推起来隆隆作响。
就在此时,码头上的混乱突然变了风向。
郭匡带着二十多个黑龙帮混混,没去围攻张晔和郑阳,反倒冲向了那几个还在抢百姓财物的无生教道人。
“都给老子住手!”
郭匡吼着,一斧劈翻一个正扯妇人耳环的瘦高道人。斧刃从肩胛骨劈进去,斜着切到胸腔,血噗地喷出三尺高。
那道人瞪着眼倒下,手里还攥着带血的银耳环。
其他混混一拥而上,刀斧齐下,眨眼间把剩下三个道人砍翻在地。血泊蔓延,杏黄道袍染成暗红色,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法坛上,掌灯使的咒文戛然而止。
他盯着郭匡,三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郭匡!你。”
“我什么我?”
郭匡甩了甩斧头上的血,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掌灯使,你们无生教捞钱捞过头了。水会捐收了,愿力抽了,还当众抢东西?真当码头是你们家炕头?”
他说话时,身子侧对着法坛,腰间那截短褂下摆被江风吹起一瞬。
张晔眼尖,看见他裤腰带上别着枚徽章。
铜制,拇指大小,图案是交叉的军刀与锚。奉军的海军徽记。
虽然只一闪而过,但张晔看得清清楚楚。
奉军。
黑龙帮果然和奉军勾着。
而此刻,郭匡带着人砍翻无生教道人,表面是主持公道,实则是趁机清理知道太多的眼目。无生教和九菊派虽合作,但互相提防,现在九菊派的军火要运走了,无生教这些人就成了累赘。
正好借刀杀人。
码头上百姓全懵了。
他们看着黑龙帮的人砍翻无生教道人,又看着巡江吏张晔在闸口前搏杀,再看着法坛上掌灯使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这水会,到底谁跟谁一伙?
张晔没空细想。
闸口裂缝已开到五寸宽,足够木箱推进去了。第六组黑衣汉子正把箱子往裂缝里塞,箱轮卡在门槛上,两人死命往里推。
他咬牙前冲。
胸口闷痛像要炸开,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肋下伤处,喉头那股甜腥味压不住,嘴角已渗出血丝。
可脚步没停。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第五组黑衣汉子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身,从腰间抽出短刀。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交错封住前路。
张晔前冲之势不减,在刀光临身前刹那,身子突然下蹲,右腿贴地扫出。
“扫堂腿?”
左边汉子冷笑,跃起避让。
可他刚跃起,张晔扫出的右腿突然变向,脚尖点地,身子借力弹起,整个人像根弹簧般撞进右边汉子怀里。
那汉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闷,张晔的右肘已砸在他心窝。
镇岳沉肘式再出。
“噗!”
汉子喷出口血,软软倒下。
左边汉子落地,刀已劈下。
张晔来不及起身,左手撑地,右腿向上蹬出,脚底板踹在汉子手腕上。
咔嚓。
腕骨断裂声。
短刀脱手飞起,张晔翻身跃起,凌空接住刀柄,反手一刀背砸在汉子后颈。
汉子哼都没哼,扑倒在地。
张晔拄着刀喘气,眼前发黑,胸口像风箱般起伏。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满手是血。
伤太重了。
从骡子湾夜探到现在,连番搏杀,体内异种劲力虽初步融合,但经脉淤结未消,每一次全力出手都是透支。
可闸口裂缝已开到八寸。
最后一组黑衣汉子正把箱子往里推,箱身已进去大半。
法坛上,掌灯使突然发出尖锐厉笑。
他不再理会郭匡,双手捧起铜灯,嘴里念咒声陡然拔高,像鬼哭。铜灯里的青火轰地窜起三尺,火光映着他那张蜡黄扭曲的脸,宛如恶鬼。
法坛下,阵纹红光暴涨。
血光像潮水般涌向西边闸口,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骤亮,闸身震颤加剧,裂缝嘎吱嘎吱向两侧扩张。
九寸,一尺,一尺二。
“拦住他!”
郑阳的吼声传来。
他正和跛脚汉子缠斗,那汉子右肩废了,左手却异常狠辣,阴煞掌风铺天盖地,逼得郑阳一时脱不开身。
张晔咬牙,提刀前冲。
可刚迈出两步,胸口剧痛炸开,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血溅在石板上,鲜红刺目。
脑海里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警告:经脉淤结加重,气血冲突加剧。
当前状态:重伤。肋骨骨裂,内腑震伤,阴煞侵蚀。
建议立即停止战斗,调息疗伤。
停?
张晔抬头,看向闸口。
裂缝已开到一尺五,足够一人侧身通过。最后一箱军火已被推进去,黑衣汉子转身就要往裂缝里钻。
一旦他进去,闸门彻底打开,军火顺潜道运走,之前所有努力全白费。
码头这几千百姓的愿力被抽干,生气被夺,往后不知多少人要病倒死去。
前身那条命,宋老头爷孙的恩,老周头孙子的下落,郑阳的信任。
全压在这一刻。
张晔撑着刀柄,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黑暗,夜游天赋催动到极致。阴神离体,不是干扰,不是侦查,而是像张大网,罩向闸口方向。
三十丈范围内,所有气息清晰浮现。
黑衣汉子的呼吸急促中带着得意。
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带着机械的冰冷。
阵纹血光流转的轨迹,像血管般密密麻麻。
还有。
闸门裂缝深处,那股阴冷,污秽,带着东洋咒术气息的波动,正从潜道深处涌上来,与阵纹血光呼应。
那就是驱动铁牛机括的核心。
张晔猛地睁眼。
他扔了刀。
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微微弓起,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丹田处,那股温热气息不再顺经脉流转,而是像被点燃的油,轰然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烙铁烫过,剧痛钻心。
可力量也来了。
《镇岳拳》的心法在脑海中流淌,那些文字,图谱,运劲关窍,像刻在骨子里般清晰。镇岳桩的沉稳,开山式的刚猛,拦江式的刁钻,定海式的绵长。
还有刚刚解锁的,破煞。
“喝!”
张晔低吼一声,右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不是直线,是弧线。
避开黑衣汉子阻拦,绕开地上散乱的木箱,在闸口前两丈处突然变向,左脚点地,身子凌空旋起半圈,右拳后拉,蓄满全身劲力。
拳头表面,皮肤下青筋暴凸,骨节咯咯作响。
那不是普通气血,是融合了异种劲力,经《镇岳拳》心法锤炼过的,带着镇煞破邪本份的拳意。
黑衣汉子察觉不对,转身抽刀。
可刀刚抽出一半,张晔的拳头已到。
不是砸向他,而是砸向闸门裂缝正中,那只铁牛雕像的左眼!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呜的厉啸。
拳面触及铁牛眼的刹那。
“铛!!!”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
以拳头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爆散,震得闸顶灰尘如雨落下。铁牛雕像左眼那道红光噗地熄灭,整个雕像表面咔嚓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阵纹血光骤然一滞。
闸身震颤停了。
裂缝扩张的嘎吱声戛然而止。
法坛上,掌灯使手里的铜灯嘭地炸开,青火四溅,烫得他惨叫一声,双手皮开肉绽。坛下阵纹红光急速黯淡,像被抽干了血的血管。
闸口前,黑衣汉子被气浪掀飞,摔出三丈远。
张晔落地,单膝跪地,右拳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抬头,看向裂缝。
停在一尺六寸。
没再扩张。
铁牛雕像左眼彻底暗了,右眼红光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闸门,卡住了。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闸口,看着那个跪在闸前,满手是血的年轻巡江吏。
江风吹过,卷起血腥味和香火焦味,扑在每个人脸上。
法坛上,掌灯使捂着手,死死盯着张晔,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坏了大事。”
郭匡提着斧头,看看闸口,又看看张晔,眼神复杂。
货栈后,郑阳一拳震退跛脚汉子,扭头看向闸口,长长松了口气。
张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面向码头,面向那几千双眼睛,开口道。
“水会,散了。”
“该还钱的还钱,该放人的放人。”
他目光扫过郭匡,扫过掌灯使,最后落在西边芦苇荡方向。
“今日起,黄浦江码头,没有水鬼。”
“只有人祸。”
话音落下,午后的日头正烈。
江面上金光万点,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