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自码头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钝而沉,一声声叠压而来,宛如铁锤敲击着锈迹斑驳的古钟。
每敲一下,跪在地上的那些脊背就往下弯一寸。
张晔从班房里跑了出来,站在人群第三排。
法坛两丈高。
铺在上面的杏黄布被江风吹得直抖,像个招魂幡似的。
坛上三只铜香炉青烟笔直,烟柱升到一丈高才散开。
最扎眼的是正中那尊神像,泥胎剥落,漆彩模糊,怀里抱着的灯盏倒是擦得锃亮。
掌灯使从布帘后出来时,码头上的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挑着道袍,面皮蜡黄,眼窝深陷,手里捧着那盏铜灯。
灯芯火苗如豆,泛着青幽幽的光,在烈日下透着诡异的寒意。
“跪~~”
这一声落下,扑通声就连成了一片。
张晔单膝点地,左手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法坛上面。
按道理说,香火烟气本该往上飘。
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股脑往坛底钻。
更诡异的是,跪着的人群头顶,竟有极淡的白气被抽离,混入青烟之中,一同渗入那些暗红的纹路之中。
张晔的左臂忽然刺了一下,是阴煞在躁动。
所以那些纹路都是...
“求老母保佑~”
“捐钱我捐,别让水鬼找上门...”
“娃他爹病得起不来,求老母给条活路...”
一个妇人跪在张晔前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小嘴半张着喘气。
妇人每磕一个头,地上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张晔握紧了拳头。
“哐!”
铜锣又响了。
掌灯使高举桃木剑,开始念咒。
那声音又尖又细,坛下跪着的人群将头埋得更低,脊背弯曲如煮熟的虾。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哀嚎。
“还我孙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户从人堆里撞出来,赤着脚,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印子。
只见他双眼通红,直直地冲向法坛。
“我交了双倍的钱!你们说放人!人呢!我孙子呢!”
张晔认得他。
码头干杂活儿的老陈头,听周围的人讲,黑龙帮的人把他小孙子拖走了。
就是为了让他交钱。
见有人闹事,四个黑衣混混立刻扑上去架人。
老陈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的身子一拧,竟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一头撞向供桌前的香炉。
“哐当!!”
铜炉子砸在地上,滚出去一丈多远。
香灰在空中扬起,白茫茫的一片。
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暗,像被掐断了气的烛火。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后缩,有人想往前挤。
几个无生教道人非但没有维持秩序,反而眼珠子一转,趁乱扑向跪着的人堆。
矮胖道人咧嘴一笑,粗短的手指如铁钩般一把扯下老太太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另一个年轻道人去掰妇人手腕上的银镯子,那妇人尖叫着护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张晔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伏低身子,滑了进去。
右脚在地上一蹬,身子贴着人缝往前一蹿,快得像水里的泥鳅。
他第一个到矮胖道人身后,右拳从腰侧旋着递出,拳面触及道人后背的瞬间,手腕一抖。
劲从脚跟起,顺着脊梁骨往上走,到肩膀,再抖出去。
“砰。”
闷响像捶打湿泥袋。
矮胖道人正低头数钱袋里的大洋,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拍在地上,银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年轻道人听见动静刚回头,张晔已如鬼魅般侧身贴至他左侧。道人本能地挥动桃木剑劈下,张晔不闪不避,左手往上一架,小臂重重撞上剑身。
“咔嚓。”
木剑居然裂了条缝。
与此同时,张晔右拳如毒蛇吐信般从下方钻出,拳面地击中道人右肩窝。
力道直透皮肉,直击筋骨。
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胳膊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银镯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张晔收拳如电,转身如风,目光如刀般扫向另外三个蠢蠢欲动的道人。
那三人被他如刀般的眼神一扫,竟如惊弓之鸟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货栈屋顶上,早就到了的郑阳看见此景,眯起了双眼。
他看清了那两拳。
这两拳刚中带柔。
这小子伤才好几天?还说自己没练过武。
关键是张晔从头到尾都未显露真本事。
出手干净利落,打完即收,借着人群混乱巧妙掩护,那些普通百姓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唯有懂行之人才能看出,那两拳的劲道拿捏得何等刁钻。
法坛上,掌灯使脸色铁青。
他盯着台下混乱,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块牌子朝郭匡晃了晃,做了个手势。
郭匡看见那牌子,立刻朝手下吼:“清场!闹事的全拖走!”
混混们冲进人群粗暴推搡。
张晔在混乱中退回原位,单膝重新点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眼角余光锁定了掌灯使腰间。
刚才那一瞬的瞥视,他瞧得真切。
那牌子上,似乎是奉军部队的标识。
奉军和无生教,果然勾在一起。
跪着的人群被暴力压服,渐渐安静下来。
老陈头被拖到码头,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几个被抢的百姓哆嗦着捡回钱袋和镯子,头都不敢抬。
掌灯使重新举起桃木剑。
念咒声愈发尖厉,似要穿透人耳膜。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再度亮起,且愈发浓烈,宛如干涸的血迹被清水浸润。
香火烟气再度聚拢,百姓头顶升腾的白气也愈发繁密。
张晔左臂上的阴煞纹路开始发烫。
这阵纹在养什么东西?
“铛——铛——铛——”
江对岸教堂的钟响了,午时整。
几乎同时,张晔脑海里“叮”一声轻响。
【实战经验转化】
【《镇岳拳》熟练度+11】
【当前:入门 55/100】
【解锁特性:破煞(初级)】
【效果:拳劲对阴煞类能量造成压制,攻击时可驱散目标附着的阴煞气息】
【夜游天赋熟练度+5】
【当前:熟练 12/200】
刚才自己出手,经验又涨了,大功告成!
张晔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五十五点熟练度,破了五十的门槛,“破煞”来得正是时候。
坛上,掌灯使捧起铜灯,高举。
灯芯的火苗“呼”一下蹿起半尺,颜色从橙黄变成青绿。
跪着的人群发出敬畏的惊呼,磕头声砰砰作响。
青绿火光在掌灯使脸上跳跃,将他那张蜡黄的脸映得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的腐尸般惨白。
他嘴唇翕动,念着什么,铜灯微微一倾。
三滴灯油落下,滴在法坛底座阵纹中心。
“嗡……”
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
阵纹的红光如血海翻涌,瞬间暴涨,仿佛烧红的铁丝网在黑暗中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香火烟气、百姓头顶抽出的白气,被一股脑吸进红光里,然后顺着纹路走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色气流,贴着地面向西涌去。
方向分毫不差,正是芦苇荡。
张晔屏住呼吸。
他看见那道气流所过之处,石板缝里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最后化成灰烬。
这不是愿力。
这是抽活人生气养出来的煞气!
法坛上的掌灯使收了铜灯,朝郭匡点了点头。
郭匡会意,挥手:“散了!都回去!明日按时交捐,谁敢拖欠,自己掂量!”
混混们开始驱赶人群。
百姓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低着头,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没人敢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
张晔随着巡江吏队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向货栈屋顶,刚才已经发现郑阳来了,此刻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目光投向外面,只见卢平脚步匆匆,身形佝偻,正朝着衙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看向江面——那三艘黑龙帮小船开始往西划,是去芦苇荡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法坛。
掌灯使在道人簇拥下往后走,杏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香灰。走到坛边时,他忽然回头,朝张晔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冰锥子,隔着几十步扎过来。
张晔神色平静,面无波澜,抬手轻轻正了正帽子,而后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那小子有些不对劲。”
“掌灯使放心,郭爷会处理。”
“处理干净,别误西边大事。”
“是。”
张晔脚步不停,右手揣进兜里,摸到短刀刀柄。
他抬头看天。
日头开始偏西,江面反光从刺眼的白变成浑浊的黄。
法坛乱像散了,真正的乱,恐怕才刚开始。
穿过堆货区域,拐进背阴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郑阳抱着双臂靠在墙边,见他来了,便直起身子:
“拳打得有模样了。”
“郑师傅。”
“看见那股气了吧?”郑阳朝着西边努努嘴,“抽取活人的生气来养煞,这可是邪道中的邪道。”
“他们在养什么?”
“不知道。”郑阳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但煞气一旦养到一定程度,便能化形为怪,附于人身,甚至能布下诡异之阵。”
张晔想起新解锁的“破煞”特性。
“水会散去,他们应该要开闸运送军火了。”郑阳接着说,“奉军来了一个小队,身着便衣,住在闸北悦来客栈。领头的姓赵,是个营副。”
奉军的人到了。
就在闸北,距离码头三四里地。
“郑师傅打算如何行事?”
郑阳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笑意:“你这小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还来问我做什么?”
张晔没有吭声。
“今夜子时,潜道闸口会打开。”郑阳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把煞气引过去,铁牛机栝一动,闸门升起,军火船就能进去。你若真想搅这趟浑水,到时候去野坟地西边三十里,荒山脚下有个废堰口。”
“您呢?”
“我?”郑阳猛地拍了拍腰间,目光锐利如炬,“寸山拳馆镇守码头三十年,岂容他人骑在头上肆意妄为!他们想在浦江地界闹事,得先问问我这双拳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套拳,刚才看你用了一遍。记住,发力要从脚跟起始,顺着脊梁骨往上,到肩膀再抖出去。别只用手臂发力。”
话音刚落,人已经拐出了巷子。
此刻码头大半已空,只剩几个道人在收拾法坛。杏黄布被胡乱卷成一团,神像被两人抬着,摇摇晃晃地往后走去。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江面,将整条江水染成一片猩红。
芦苇荡方向,几点幽火在暮色中摇曳,好似鬼火一般。
张晔转身,朝着东长里大步走去。
半路上,看见宋冬儿站在巷口,踮起脚朝这边张望。小姑娘瞧见他,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小跑着迎上前去:
“张大哥!爷爷让我在这儿等你,说码头上很乱,怕你……”
“没事。”张晔摸了摸她的头,“回家。”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晔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夜幕即将降临。
而黑夜里的某些东西,比白天法坛的乱象还要凶险得多。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今夜子时。
为荒山脚下那座潜道闸口。
也为左臂里蠢蠢欲动的阴煞,和脑海里愈发清晰的镇岳拳路数。
宋冬儿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张大哥。”
“嗯?”
“你手在发抖。”
张晔低头看右手。
虎口微微颤动着,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他握紧拳头,颤动停了下来。
“没事。”他说,“回家吃饭。”
巷子深处飘来炊烟的气息,不知谁家正在熬着鱼汤。那股味道融入暮色之中,竟让人心里微微放松。
但张晔知道,这顿饭吃完,真正的厮杀就要开始了。
他得把刀磨得更锋利些。
把拳再练几遍。
把命,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