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拳敛煞气

此刻,太阳高挂。

江面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从码头方向传来铜锣声和诵经声,混杂在江风之中,给人一种时远时近的错觉。

张晔将短刀揣好,推开班房的门。

“晔子,要去哪儿?”付大抬起头来问道。

“走走,去巡会儿江。”

张晔扣好帽子,说道,“班头说了,照旧行事。”

付大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折他的符纸。

张晔走出班房,沿着江堤向西走去。

越往西走,码头的喧嚣声就越发遥远。

江堤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芦苇荡。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老渔户周老头在他今早去班房的时候,偷偷告诉他。

那些黑衣人运送箱子,并非都走骡子湾的水路。

有时候在半夜,他们会抬着东西钻进芦苇荡,朝着西边的荒地而去。

“那地方的烂泥深得很,平常没人去。”

周老头当时压低声音说道,“但我有一回夜里撒网,看见里头有火光,还有人像念经似的嘀咕……”

张晔看了看天色。

离午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

他转身钻进右边的小路。

但没走一会儿,前面的路就没了。

芦苇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得用手拨开才能往前走。

张晔用手拨开芦苇,然后想了想,随后放轻了脚步。

他静下心来,依照混元桩的心法运转自身气血。

呼吸逐渐放缓,心跳也慢了下来。

接着催动《镇岳拳》里的那式“藏形”。

这招是教人如何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藏身的,是实实在在的市井隐匿功夫。

走了大约半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张晔立刻蹲下,左手拨开芦苇秆,右手摸向腰间短刀。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看见十多个黑衣汉子正抬着木箱往荡子深处而去。

两根粗木杠穿过箱侧的铁环,前后各四人抬着。

木杠被压得“咯吱”作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跛脚汉子。

“又是他...”

张晔低声道。

这人右腿拖得很厉害,迈步时身子总要往左边歪一下,裤脚上全是干涸的泥块。

张晔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铁牌,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与他从废井里摸到,后来又扔回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跛脚汉子忽然抬手。

抬箱子的黑衣汉子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张晔屏住呼吸,身子往前一探,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这一动,脚下的淤泥发出一声轻响。

跛脚汉子猛地回首。

张晔瞬间定住身形,他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好似融入了芦苇丛的阴影之中。

跛脚汉子环顾一圈,眉头紧皱。

他侧耳聆听半晌,最终转过头去,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张晔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铜铃,铃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铛~”

铜铃轻轻作响,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好似隔着一层厚布敲钟,声音闷闷的,听着让人心里憋闷。

跛脚汉子摇晃着铜铃,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说的话也听不懂,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张晔仔细听了几句,那语调忽高忽低,音节怪异,偶尔夹杂着几个类似东洋语的词汇。

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难道,他是在念咒文?”

张晔不禁这么想到。

随着咒文响起,前方地面上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张晔瞳孔一缩,他这才发觉,芦苇荡中央的那片空地上,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深深地嵌入泥地,纹路里填充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好似干涸后的血。

一道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纹路上,渐渐汇聚成一团黑色的雾。

雾很稀薄,却凝而不散,在纹路上方缓缓旋转。

紧接着,跛脚汉子念咒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

黑衣汉子们整齐地跪下,跟着念起同样的咒文。

十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

张晔忽然感觉左臂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左臂上那些颜色变淡的青色纹路又凸了起来,皮肉底下好似有东西在蠕动。

这是阴煞!

这阵纹散发的气息,与他体内残留的阴煞同源。

此刻阵纹被激活,他体内的阴煞也跟着躁动起来。

张晔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在淤泥中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桩架一立,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息便升腾起来。

他催动《镇岳拳》的心法,气血顺着经脉运转,所经之处,躁动的阴煞仿佛被牢牢按住,渐渐平复下来。

张晔心念飞转,忽然想起昨夜在废巷中,铁牌触发体内异力时的感觉。

当时阴神离体,虽只有一瞬间,却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下一秒,阴神轻飘飘地从眉心钻出。

阴神离体的瞬间,周遭的声音、气息、光影,全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跛脚汉子摇铃时手腕的细微颤动,“听见”黑衣汉子们呼吸的节奏,“感知”到阵纹里阴煞流转的轨迹。

更关键的是,他看见芦苇荡深处还藏匿着五个人。

那五人蹲在潜道入口两侧,手中握着短刀,眼睛紧紧盯着阵纹的方向。

潜道入口就在阵纹正下方。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芦苇秆遮挡着,若不是从阴神的视角,根本无法发现。

张晔立刻操控阴神,缓缓靠近阵纹。

离得越近,那股污秽的感觉就越强烈。

阴神触碰到阵纹的瞬间,纹路里的阴煞流转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停顿,但张晔敏锐地察觉到。

他体内的阴煞躁动,也平复了一分。

这阵纹,他似乎能够施加影响!

念头刚起,阴神忽然一阵虚弱。

张晔立刻收回意识,阴神归位。

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

【检测到九菊派阴煞阵纹】

【宿主气血与阵纹产生共鸣】

【《镇岳拳》可破阵(需熟练度≥50)】

【当前熟练度:入门 38/100】

【夜游天赋(入门→熟练):实战时阴神离体时长≤2息,可侦查环境、干扰阴煞,消耗气血减少】

自己的经验值居然还提升了!

张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看向前方。

跛脚汉子已经念完咒文,将铜铃收了回去。

那团淡黑色的雾气悬浮在阵纹上方,缓缓旋转着,宛如一口等待吞噬的深井。

“搬!”跛脚汉子喊道。

黑衣汉子们站起身来,重新抬起木箱。

踩着阵纹向前迈进。

每踩一步,阵纹便亮一分,那团黑雾也往下沉一寸。

张晔眯起双眼。

凭借刚才阴神探查所获的信息,他悄悄向右侧挪去。

那边芦苇更为茂密,淤泥也更深,但能够绕开守在潜道入口的那五个人。

大约走了三十步,他停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阵纹的全貌。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交错盘绕,构成了一朵巨大的八瓣菊花。

菊花的中心便是潜道入口,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水流声。

木箱被抬到洞口旁边。

跛脚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往箱缝里照了照。

火光一闪而逝的瞬间,张晔看见箱子里堆满了油纸包着的长条状物。

果然是军火。

而且不止这一箱。洞口边上还堆放着七八个同样的木箱,都是之前运进来的。

跛脚汉子点了点头,黑衣汉子们开始往洞里搬箱子。

两人一组,抬着箱子钻进洞口,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晔数了数,一共十二箱。

洞口狭窄,每次只能进去两人,一箱一箱地搬,至少需要一刻钟。

他正盘算着,忽然看见跛脚汉子从腰间摘下那枚菊纹铁牌。

他在铁牌的阵纹中心一按。

“嗡~~”

阵纹猛地一亮,那团黑雾急剧收缩,化作一道黑线钻进洞口。

紧接着,洞口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移动。

张晔想起郑阳说过的话。

潜道闸口有铁牛机括,需愿力方能开启。这阵纹汇聚的阴煞,莫非也能驱动机关?

跛脚汉子收好铁牌,转身对剩下的黑衣汉子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分散开来,有的守在洞口,有的钻进芦苇丛警戒。

张晔缓缓后退。

他退到芦苇荡边缘,最后看了一眼。

跛脚汉子正蹲在阵纹旁,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纹路里的暗红色填充物。

棍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随手甩掉。

张晔转身离去,回程的路他走得快了一些。

江风刮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

远处码头的诵经声更加响亮了,隐隐能听见数千人齐声跪拜的嗡鸣。

张晔加快脚步,朝着码头方向赶去。

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

只见一队无生教道人正簇拥着一顶竹轿往码头走去。

轿上坐着一位身穿杏黄道袍的老道,头戴莲花冠,手里捧着一盏铜灯。

“掌灯使驾到——”

前头的道人拖着长调喊道。

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几个黑龙帮的混混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看见谁跪得慢,上去就是一脚。

愿力汇聚,阴煞驱动,军火秘密运输……

这些零散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拼凑,然而,版块中还缺失最为关键的一环。

奉军的接应人员身在何处?

他正陷入思索时,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宿主参与事件:苇荡探踪】

【获得经验值】

【《镇岳拳》熟练度+6】

【当前熟练度:入门 44/100】

【提示:熟练度达 50可解锁‘破煞’特性】

又提升了!

张晔紧握了一下拳头,继续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经过班房时,他瞧见卢平正站在门口,与两个身着灰布短褂的人交谈。

那两人背对着这边,面容看不清楚,但站姿挺拔,肩膀宽厚。

张晔察觉有异,连忙绕到侧面,从后门进入了班房。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付大有一人。

他正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黄布,布上画着扭曲的符箓。

“晔子?”付大有听到声响,慌忙将黄布卷了起来,“你……你回来了?”

“嗯。”张晔摘下帽子,问道,“其他人呢?”

“都去码头了。”付大有压低声音说道,“掌灯使开坛做法,班头让所有人都去维持秩序,你怎么没去?”

“刚巡江回来。”

张晔走到窗前,向外瞅了一眼。

卢平仍在和那两人交谈,其中一个忽然转过头,朝班房这边瞟了一眼。

那张脸极为普通,属于扔在人堆里就难以辨认的那种。

但眼神犀利,犹如刀子一般。

两人交谈完毕,便离开了。

卢平站在原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付哥。”张晔突然开口问道,“你信奉无生教,是真心相信,还是因为害怕?”

付大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最后苦笑着说:“这世道……信与不信,重要吗?能保住性命就行。”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符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张晔没有再说话。

窗外,码头传来的诵经声陡然高亢起来,好似数千人齐声呐喊。

紧接着铜锣疯狂敲击,钟鼓一同鸣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开坛了!”

付大有跳了起来,冲到窗边,“掌灯使要请无生老母显灵了!”

张晔也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码头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最前方搭建起一座三丈高的法坛,坛上杏黄旗随风招展,正中央摆放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

掌灯使站在神像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铜灯。

青色的火苗猛地蹿起三尺多高。

跪拜的百姓们发出狂热的呼喊,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香火的烟气冲天而起,在法坛上空汇聚成一团灰云。

张晔凝视着那团灰云。

在普通人眼中,那不过是香火的烟气。

但在他看来,那团灰云里交织着无数细丝。

有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那是数千人的愿念、恐惧、祈求混杂在一起,被法坛上的阵纹牵引、汇聚。

然后化作一股力量,顺着江面,向西涌去。

方向正是芦苇荡。

张晔转身向外走去。

“晔子!你要去哪儿?”付大有在身后喊道。

“再去巡会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