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东长里的小院中。
张晔立于墙角,呼出一口白气。
身上的伤势相较于昨晚,已然好了许多。
他低下头,撩起衣袖。
左臂上那些青黑色的凸起颜色淡了不少,只是皮肉之下仍有股不爽利的感觉。
昨夜他盘膝调息直至后半夜。
到天快亮时,两种力量竟出现了交融的迹象。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
张晔活动了一下左臂,五指张开又握紧。
还能使上力气,移动也很正常。
他走到院子中央,四周无人,该练几招了。
张晔沉下心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双手虚抱于腹前。
这是镇岳桩的起手式。
桩架一摆,浑身的筋肉自然绷紧。
他先感受气血在体内的流动。
肋骨伤处虽有些滞涩,但气血绕过那片区域,沿着脊柱两侧上行,经过肩井,向下至肘弯,抵达腕指,再从小腹回环。
循环三周之后,张晔动了起来。
右手五指虚握,手臂随身体转动,拳头随身体移动。
一记直拳猛然击出。
拳风扫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声响。
这一拳速度不快,也不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送出,力道全集中在拳锋那一点上。
这正是《镇岳拳》基础招式里的“开山式”。
拳到尽头,张晔顺势收回手臂,左手画弧向外一拦。
这是“拦江式”,讲究圆转绵密,专门用以卸去对手的劲力。
他练得尚显生疏,但架势已经摆得有模有样。
第三式是“定海式”。
张晔双脚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这架势稳如苍松,脚下仿佛生根一般。他保持这个姿势呼吸了五息,才缓缓收势。
三招打完,额头已然见汗。
但张晔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摸到门道了,这《镇岳拳》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着眼于实用。
抬手能够卸力,出拳可以制敌,暗合国术里卸力发力的诀窍。
哪怕他如今伤势未愈,仅仅学会了这三招基础招式,战力也比往日提升了不少。
“系统。”
张晔在心中默默念道。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面板:
【宿主:张晔】
【等级:1】
【气血:9(普通成年男子基准值:5)】
【拳法:镇岳拳(入门 24/100)】
【天赋:夜游(入门)】
【特殊状态:阴煞侵扰(程度:轻度)肋骨骨裂(恢复中)】
【系统提示:持续修习《镇岳拳》可加速伤势恢复,压制阴煞类负面状态】
气血从8提升到了9。
张晔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除了能使用夜游技能,自己如今终于有了自保的底气。
就在这时,灶房门打开了。
宋冬儿挎着一个竹篮走出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她看见张晔站在院子里,先是一愣,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张大哥,你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
“活动活动,好得快。”
张晔说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
篮子里有小半袋糙米,米粒灰扑扑的,还夹杂着不少糠皮。
“就买了这些?”
宋冬儿低下头,手指绞着篮柄:“米价又涨了。这些还是陈米,新米根本买不起。”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告示。
“回来时在街口看见的。无生教的道人四处张贴这个,说每户都得去水会跪拜。不去,就按冲撞水鬼论处哩。”
张晔接过告示。
“奉无生老母法旨,为解浦江水厄,特于本月初七午时,于码头举水会大典。凡我信众暨江畔住户,皆须至坛前跪香祈福。有心不诚、无故缺席者,必遭水鬼索命,阖家难安。”
落款是“无生教浦江分坛掌灯使”,下面盖了个朱红色的莲花印。
“黑龙帮的人跟着收取水会捐。”宋冬儿小声补充道,“王大爷不肯交,被他们踹翻了菜筐,骂得十分难听。”
张晔将告示揉成一团,丢进灶膛。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屋内,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巡江吏制服。
张晔穿上制服,系好扣子,在腰间扎上皮带。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把短刀。
这把刀是前身遗留下来的,刀身大约七寸长,为单刃,刀柄缠着磨损的麻绳。
张晔把刀别在皮带内侧,用衣摆将其从外面遮住。
“张大哥,你要出去?”宋冬儿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去班房点个卯。”
张晔戴上帽子,说道:“今天你们爷俩别出门。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宋冬儿咬着嘴唇,默默点头。
张晔推开院门,走进巷子。
今天的东长里安静得出奇。
几家敞开大门的住户,屋内也没有声响,只有零星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总会聚着几个老人晒太阳闲聊,此刻也空无一人。
所有人,就像说好了一样,全部都躲了起来。
张晔加快脚步,刚拐出胡同口,就听见前方传来吵嚷声。
街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和摊贩,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却没人敢上前。
张晔挤进人群。
圈子中央,两个身着黑衣的混混正踹着一个鱼筐。
十来条鲫鱼摔在路上,跪在鱼筐边的是个老渔户。
张晔认得他。
这人姓周,住在李家渡那片滩头,前些日子还向他透露过码头的异动。
此刻周老头跪在地上,护着怀里一个灰布钱袋。
“老总,我就这点卖鱼的钱……”老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实在交不出额外的捐啊!”
“少废话!”
一个混混抬脚又要踹,“掌灯使说了,不交捐,就是冲撞水鬼!今儿不教训你,往后谁都敢不听话!”
那一脚眼看就要踹在老头身上。
张晔上前一步,左手探出,在混混身上一搭一引。
这一下用了《镇岳拳》里“拦江式”的巧劲,力道不大,却正好带偏了对方的重心。
那混混“哎哟”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摔去,一屁股坐在满地泥污之中。
“他妈的!哪来的野小子,敢管咱们黑龙帮的事?!”
另一个混混骂着扑了过来,挥拳直砸张晔的面门。
这一拳来得迅猛,带着风声。
若是从前,张晔即便躲得开也会十分狼狈。
可此刻他脑海中《镇岳拳》的招式自然浮现,身体顺势侧移半步,同时他心念微动,无意中催动了夜游天赋。
阴神离体不过半息。
就在这极短的瞬间,张晔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混混挥拳的轨迹、围观众人惊愕的表情、甚至空中飘浮的灰尘,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他看见了混混身后的空当。
那处空当不大,只在对方全力出拳时,肋下会露出破绽。
常人根本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可张晔此刻感知被放大,那破绽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阴神归位。
张晔侧身避开拳风的同时,右手已经抬起,使的正是“开山式”。
这一拳不快,却准得惊人,拳锋不偏不倚砸在混混肩关节处。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
混混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肩膀打滚。
街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张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的巡江吏。
张晔自己心里也十分吃惊。
夜游天赋竟有这种用处?
刚才那种感知被放大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他上前扶起周老头。
“快走。”
张晔低声说道,把老头从地上拉起来,“带鱼筐走,别在这逗留。”
周老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重重作了个揖,抱起破鱼筐踉跄着钻进旁边胡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两个混混还在地上呻吟。
张晔没再看他们,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街对面茶摊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端着茶碗,正往这边看。
正是卢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卢平眼神复杂,既有惊讶,又有不解,还夹杂着些许别样的情绪。
他轻抿一口茶,既未上前来,也未说话,只是放下茶碗,转身朝着码头方向的茶摊走去。
那茶摊位于街角,摆放着几张破旧木桌,桌面沾染着深褐色的茶渍,向来是码头混混、巡防兵常去歇脚之处。
张晔收敛神色,压下心中的疑惑,径直朝班房走去。
走出十几步,脑海中的面板微微一动:
【夜游天赋提升:战斗时阴神离体时长≤1息,可感知阴邪气息,辅助闪避,消耗气血】
【提示:天赋需结合实战磨合,可与《镇岳拳》藏形招式联动】
张晔记下了这条信息。
到达班房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付大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张黄符纸,正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掌灯使显灵喽,昨夜托梦给我,说水会当日必定有水鬼现形。咱们可得好好跪拜,心要虔诚,香要充足,不然要遭灾哩。”
旁边两个年轻的巡江吏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晔没有搭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付大有看见他,眼睛一亮:“晔子,你可算来了!听说了吗?掌灯使这回要开大坛,本来只做一场的,但是现在连做三场法事。今儿午时三刻头一场,那是江面阳气最盛的时候,专门用来镇水鬼!”
“午时三刻?”
张晔顺着他的话问道。
“没错!”付大有小心地将符纸折好,塞进怀里,“掌灯使说了,这个时辰开坛,万民愿力最盛,能直通无生老母座前。到时候码头几千人一起跪拜,香火直冲云霄,什么水鬼都得魂飞魄散!”
张晔点点头,心里却开始思索起来。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郑阳说过,无生教要借万民愿力冲开潜道闸口的铁牛机括。
选这个时辰,恐怕不是为了镇鬼,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汇聚愿力。
“付哥。”张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黑龙帮最近动静挺大啊,街面上见到不少生面孔。”
付大有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我跟你讲,前几天夜里我值更,看见黑龙帮的郭匡,带着几个黑衣人往西头去了。那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黑衣人?不是咱们本地的?”
“肯定不是。”付大有摇摇头,“口音听着像北边的,但又不完全像……有个说话的,腔调怪得很,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似的。”
莫非是东洋人,九菊派的?
张晔想起骡子湾的那些东洋人。但付大有说的“北边口音”,似乎又指向奉军。
黑龙帮到底和几股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正思索着,班房门被推开,卢平走了进来。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卢平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张晔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提及街口的事,只是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今儿个水会,码头人必定繁杂。上头交代了,咱们巡江吏照常巡江,但午时前后,都得在码头边上守着,维持秩序。”
“班头。”有人问道,“真要跪拜吗?”
“让你维持秩序,没让你跪。”卢平淡淡地说,“但无生教的面子得给,别惹事。”
他说完,走到自己桌边坐下,开始整理巡江日志,不再说话。
张晔望着卢平的背影。
刚才街口那一幕,卢平既没询问,也没提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态度,反而让张晔心中的疑团越积越大。
“对了,晔子。”付大有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张晔心头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你身手变利落了。”付大有比划着说,“刚才街口那一下,换做以前的我肯定躲不开。你是不是偷偷拜师了?”
“胡乱练的。”张晔含糊地说,“在江上讨生活,没点防身的本事怎么行。”
付大有将信将疑,还要再问时,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人凑到窗前。
只见街面上走过一队人,前头是两个无生教的道人,穿着杏黄道袍,手里摇着铜铃。
后头跟着七八个黑龙帮的混混,抬着个木箱子,箱子没盖严实,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铜钱。
“收水会捐喽~~”
一个道人拖着调子喊道:“心诚则灵,捐得越多福泽越厚!冲撞水会者,全家必遭厄运!”
队伍逐家逐户地敲门。
有户人家开门稍慢了些,立刻被混混一脚踹开,屋内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张晔手指紧扣着窗沿,指甲深陷进木头里。
但他并未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真是造孽啊……”付大有喃喃自语,可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黄符。
卢平依旧坐在桌前撰写日志,头都未曾抬起。
就在这时,张晔瞥见街对面巷口闪过两个人影。
那两人身着普通百姓的灰布短褂,然而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步伐整齐划一。
经过茶摊时,其中一人侧过头,朝班房这边扫视了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
仅仅一眼,张晔便确定——这是行伍出身之人。
这种感觉不会错,自从调整自身的身体后,张晔的直觉就变好了不少。
难道是奉军的人?!
那两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晔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午时三刻开坛。
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
张晔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镇岳拳》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气血顺着经脉流淌,一点点滋养着伤处。
今日码头,定然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