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黑暗“看”过来的瞬间,陈默只觉得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冰碴。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被扔进了万古寒渊,连意识都要冻结。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玉俑保持着半坐起的姿态,覆面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直直对着他。
时间似乎被拉长、粘稠,又在下一刻骤然恢复流速。
“跑——!!!”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不知从谁喉咙里挤出来,炸开了凝固的恐怖。
人群再次炸开,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墓室里乱撞。有人冲向被封死的来路,徒劳地捶打砖墙;有人慌不择路,试图钻进堆满陪葬品的耳室深处;还有人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陈默没动。不是勇敢,是那目光锁死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拉扯着他背上那个硬壳笔记本。苗苗的照片隔着布料和内页,贴着脊梁骨,微微发烫。他猛地意识到,这感觉……竟和每次苗苗病情恶化时,他心口那种沉坠的绞痛有些相似。
混乱中,老六突然跳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石椁,又猛地转向壁画上那些诅咒文字,他脸上混杂着绝望和一种病态的疯狂。“是它!是它在捣鬼!堵死了我们的路!献祭……需要献祭!古籍上说过!惊扰了墓主,必须……必须留下点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尖的洛阳铲,铲头寒光一闪,却不是冲向玉俑,而是扑向了离他最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泥鳅!
“老六你疯了!”有人惊叫。
泥鳅刚从撞晕中苏醒,迷迷糊糊,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铲尖就要扎进他的脖子!
“砰!”
一块沉重的、带着铜锈的镇墓兽陶像狠狠砸在老六的后脑勺上。是老六自己刚才慌乱中扔掉的背包里掉出来的。动手的是另一个叫“黑皮”的汉子,他脸色煞白,但眼神狠厉:“妈的!先弄死这发疯的!”
老六被砸得一个趔趄,铲子擦着泥鳅的耳朵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泥鳅惨叫一声,连滚爬开。老六咆哮着转身,和黑皮扭打在一起,两人在满地陪葬品上翻滚,撞得陶器噼啪碎裂。
内讧。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出口被封,怪物在前,队伍转眼就要自相残杀至死。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具仿佛静止在时间里的玉俑身上移开,强迫自己观察墓室。手电光束在混乱的人影和飞舞的尘埃中穿梭。壁画……甬道的诅咒……主墓室更华丽也更诡异的壁画……女儿的歌……
那歌声,是从石椁后面传来的。现在玉俑坐起来了,歌声也停了。是玉俑搞的鬼?还是这墓里,有别的什么?
他猛地想起之前凿洞口时,老六用“听风瓶”判断后面是空的。主墓室除了他们进来的方向,还有别的空洞?耳室?或者……真正的出口?
“别打了!”陈默用尽力气吼道,声音沙哑干裂,竟在混乱中撕开一道口子。“找别的路!这墓不可能只有一个口子!看壁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壁画,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那些描绘着宴饮、出行的画面,或许不仅仅是装饰。
扭打暂时停止,黑皮和老六气喘吁吁地分开,都挂了彩,眼神凶狠地瞪着对方,又都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石椁方向。玉俑依旧静坐,仿佛只是个昂贵的摆设。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从未消散。
“壁……壁画怎么了?”泥鳅捂着流血的耳朵,带着哭腔问。
陈默没回答,他握着唯一还算稳定的手电(他自己的),光束缓缓扫过西侧墓壁。那里描绘着一幅宏大的“出行图”,车队迤逦,仪仗盛大,墓主人乘坐的马车被众多侍卫和官员簇拥着。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马车前方,那里绘着几个骑马的先行官,马头所指的方向,是壁画的一个边缘,紧接着一片描绘着云气和仙山的图案。
但在那片云气仙山的下方,靠近墙角地面处,壁画的内容突然中断了,不是自然褪色或破损,而是一种生硬的截断,像是画工故意留白,又像是被后来涂抹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其他颜料,颜色与周围墙壁几乎一致,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
陈默蹲下身,手电光几乎贴着墙壁底部照射。
有细微的差异。极其细微。那一小片区域的墙体颜色,比旁边略深一点点,质地似乎也更光滑些,不像夯土砖墙,反而有点像……石板的质感。而且,就在那“留白”区域的边缘,壁画上一个举着旌旗的侍卫,旗杆的尖端,非常不起眼地,指向了这块“留白”的中心。
“这里……”陈默的声音发紧,“可能有东西。”
黑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踢开脚边一个破碎的陶罐,几步跨过来,蹲在陈默旁边,眯着眼看。“你确定?这他娘就是墙!”
“画不可能无缘无故断在这里,还特意用旗尖指着。”陈默也不知道哪来的笃定,或许只是绝境中抓住的任何一根稻草。他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去刮蹭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
指甲划过,带下一层极薄的、灰尘状的附着物,下面露出更明显的石板纹理,与周围的砖墙截然不同。而且,石板与砖墙的接缝处,异常笔直严密,绝非汉代普通墓室砌筑的工艺。
“是活动的!”黑皮眼中爆出光,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刀尖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撬动。
“嘎……”
一声轻微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摩擦声。
石板向内松动了一丝,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微风,从缝隙里渗了出来,吹在手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有风!后面是通的!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几人眼中燃起。连坐在地上喘粗气的老六都看了过来,眼神闪烁不定。
“帮忙!”黑低吼。
陈默和惊魂未定的泥鳅,还有另一个稍微镇定点的伙计,四人合力,用匕首、铲柄甚至手指,抠住那条缝隙,拼命向外撬动。
石板比想象中沉重,但确实是活动的。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中,石板被撬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射进去,像被吞噬了一样,只能照见前方不到一米,似乎是向下的粗糙石阶,深不见底。那冷风就是从下面倒灌上来的。
“是路!是路!”泥鳅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等等!”老六突然阴恻恻地开口,他慢慢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神却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就这么下去?谁知道下面是陷阱还是出路?”他瞥了一眼依旧静坐石椁中的玉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而且……惊扰了墓主,就这么走了?你们觉得,它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黑皮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老六没回答,目光却缓缓移向墓室中央,那些散落的陪葬品,最后,定格在石椁旁边,一盏倒在地上的青铜雁鱼灯上。灯盘里,还有残存的一点不知什么油脂,凝结成块。
“火……”老六喃喃道,“墓里怕火……尤其是这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想放火?在这密闭的古墓里?
陈默心头一跳:“你疯了!氧气烧光了我们都得死!”
“那也比被这东西一点点弄死强!”老六猛地指向玉俑,声音尖厉,“疤脸怎么死的你们没看见?!皮肉剥落,虫豸啃噬!那是诅咒!不留下点什么,不破了它的‘局’,谁都别想活!”
气氛再次紧绷。黑皮眼神凶狠地瞪着老六,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泥鳅和其他人左右看看,满脸惊恐无助。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爸爸……我怕……”
清脆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
不再是飘忽的哼唱,而是直接的话语。声音的来源,赫然就是那具静坐的玉俑!
不,不是玉俑在“说”。声音仿佛是从玉俑内部传出的,又像是从它周身萦绕的那片冰冷死寂的空气里直接凝聚而成。
陈默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转向玉俑。那两点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望”着他。
苗苗的声音……怎么会……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盏倒在地上的青铜雁鱼灯,灯盘里凝固的油脂,毫无征兆地,“噗”一声,燃起了一簇幽绿的火苗。
火苗很小,很稳定,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光,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墓室里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扭曲。绿光映在壁画上,那些宴饮的人物面孔似乎都浮起了诡异的笑容,而那些扭曲的怪兽图案,仿佛在绿光中缓缓蠕动。
咯咯……
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僵硬的关节摩擦声,再次从石椁方向传来。
在幽绿的火光照耀下,那具玉俑覆面下的黑暗“眼睛”似乎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它按在椁沿的那只玉手,五指,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