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十七米,空气是死的。

黑暗像浸透了墨汁的淤泥,黏稠、厚重,死死糊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药材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沉闷气味。手电光柱劈开这团混沌,照出前方甬道粗糙的砖壁,砖缝里凝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反着光。

陈默走在队伍倒数第二,肩膀擦过冰冷滑腻的墙壁,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闷地撞着,不是因为幽闭,而是因为背上那个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内页夹着一张照片,边角都磨毛了,是他女儿苗苗。苗苗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大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照片背面,是他用指甲反复划刻、几乎要穿透纸背的三个字——“活下去”。

为了这三个字,他签了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协议,跟着这伙人下了这个据说从未被真正触动过的东汉诸侯墓。

“都他妈给老子轻点!”粗嘎的压低的嗓音从前头传来,是疤脸,这伙人的头儿。他手里攥着一把改装过的短柄铲,铲头在砖缝里试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就这儿……老六,上‘听风瓶’。”

一个干瘦得像麻杆的男人应了一声,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细颈陶瓶,瓶口用蜡封着。他割开蜡封,将瓶口贴近砖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陈默学过一点,知道这是旧时盗墓贼的土法子,靠瓶子收集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判断后面是实墙还是空洞。

几秒钟死寂。老六的耳朵几乎贴在了瓶肚上。忽然,他眼皮猛地一跳。

“空的!后面是空的!离墙皮……不到半尺!”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疤脸啐了一口,眼里冒出狼一样的光。“凿!”

铁器与砖石沉闷的撞击声在甬道里回荡,被潮湿的墙壁吸收,变成一种闷在鼓里的呜咽。陈默别开脸,手电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墓壁。光影晃动间,他似乎瞥见墙壁上有些斑驳的刻痕。

他下意识地将光柱定住,凑近了些。

不是普通的划痕或纹饰。是字。一种极其古怪的、扭曲的字体,笔画深峻,透着一股子邪气。他勉强辨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心一点点沉下去。

“……擅扰……永寝者……”“……皮肉……自……剥落……”“……腑脏……为……虫豸……食……”

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冻结了血液。这不是祈福的铭文,这是诅咒。赤裸裸的、恶毒到极致的诅咒。

“看什么呢?过来搭手!”疤脸不耐烦地低吼。

陈默一个激灵,慌忙移开手电。“没……没什么。”

砖墙很快被凿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窟窿,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流混杂着奇异的暗香涌了出来,冲得人头脑发晕。手电光争先恐后地射进去,照亮了后面墓室的一角。

空间比预想的要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散落的陪葬品,铜器、漆器、陶俑,在尘埃中半掩半露。墓室中央,巨大的石椁沉默矗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壁上绘满了色彩依旧鲜艳的壁画,笔触飞扬,描绘着宴饮、出行、狩猎的场景,人物衣袂飘飘,骏马矫健腾跃。但在这些祥瑞画面之间,却间隔着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诡异图案:扭曲的人形,撕裂的野兽,盘旋的怪鸟,还有……和甬道里如出一辙的那种扭曲古字,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华丽画面周围,触目惊心。

“发财了……”队伍里有人喃喃道,呼吸粗重。

疤脸第一个钻了过去,其他人鱼贯而入。陈默落在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过窟窿。踏入主墓室的瞬间,他感觉像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皮肤骤然收紧。那暗香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带着甜腻的腐朽气。

“两人一组,清点东西,手脚干净点!老六,你跟我去看棺材!”疤脸分配任务,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激起轻微回响。

陈默被分到和那个叫“泥鳅”的年轻小子一组,负责清理西侧耳室的物品。泥鳅很兴奋,嘴里不停念叨着能分到多少钱。陈默却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墓壁,那些诅咒的文字和可怖的图案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的兴奋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两三个小时,突然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撕裂了墓室的寂静!

“啊——!!!”

是疤脸的声音!

所有人猛地抬头,手电光齐刷刷扫向中央石椁方向。只见疤脸踉跄着从石椁后面倒退出来,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红色的,汩汩涌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仰面栽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

“头儿!”老六和离得最近的两个人扑了过去。

手电光集中照亮了疤脸。只看了一眼,陈默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疤脸捂着脸的手指缝里,爬出来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子!他的脸……正在融化!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烧融的蜡一样,皮肤连同下面的肌肉,一块块、一片片地剥落、塌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和微微颤动的、暗红色的肌理。没有多少血,那些黑色的虫子覆盖在创面上,贪婪地啃噬着,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他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球凸出,里面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直勾勾地“望”着墓室顶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这一幕太过骇人,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诅……诅咒……”老六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牙齿得得打战,手电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光柱乱晃。“‘皮肉……自……剥落’……是墓壁上的诅咒!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肯定碰了!”

墓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手电光乱晃,光影交错间,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形和怪鸟仿佛都在狞笑。

“鬼……有鬼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声、碰撞声响成一片。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个人丢下手里东西,连滚爬爬地冲向来的方向——那个他们费尽力气凿开的洞口。

陈默也被恐惧攫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苗苗……苗苗还在医院等着他!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跟着人群冲向洞口。

冲在最前面的是泥鳅,他年轻,动作快,第一个扑到砖墙的破口处。然而,就在他准备钻出去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肉体能撞出的巨响。

泥鳅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整个人被弹了回来,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撞作一团。

陈默的手电光死死照向那个洞口。

没有洞口。

原本被他们凿开的、通向甬道的那个不规则窟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完整的砖墙。砖缝严密,墙面平整,和他们最初在甬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仿佛那几个小时的凿击从未发生过。

“不……不可能……”有人崩溃地用手去捶打、去抠挖那面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墙面却纹丝不动,连一点灰渣都没掉下。

唯一的出口,被从外面……或者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封死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有人瘫软在地,低声啜泣;有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老六则跪在疤脸迅速“融化”的尸体前,神经质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咒语。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墓壁,缓缓滑坐在地。手电筒的光束无力地垂在脚边,照亮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苗苗……他的苗苗……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袭来,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寂静的、只有喘息和呜咽的墓室里,忽然响起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飘忽。

是一个小女孩的哼唱声。调子简单,重复,是时下流行的一首儿童歌曲,苗苗最喜欢的,他每晚在病床前给她哼。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陈默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凉,冻僵。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手电光疯狂地扫向墓室每一个角落。

声音来自……墓室深处。来自那具巨大的、尚未开启的石椁之后,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

可苗苗……苗苗明明躺在千里之外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幻觉?极度恐惧下的幻听?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哼唱声还在继续,清晰,脆生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跑调。在这死寂的古墓深处,这声音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听到了。哭泣停止了,喘息屏住了,每一张惨白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恐,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陈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咬着牙,握紧了手电——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光柱颤抖着,指向石椁后的黑暗。

哼唱声,戛然而止。

墓室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压抑,更令人窒息。

然后……

“咔……嗒……”

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转动,又像是沉重的玉石摩擦。

“咔……嗒……咔……”

声音来自石椁内部。规律,缓慢,带着一种沉睡太久、关节锈蚀的滞涩感。

所有人的手电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汇聚向那座沉寂了将近两千年的石椁。

在十几道颤抖光束的聚焦下,只见那具原本紧闭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椁盖,正沿着边缘,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

一只手掌,从缝隙中伸了出来,按在了椁盖的边缘。

那不是枯骨的手掌。

那是……

玉石。

温润、细腻、在光束下流转着朦胧光晕的青色玉石,雕琢成五指分明、关节清晰的人手形状,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只完整的手。此刻,这只玉手正稳稳地按在石椁边缘,五指微微用力。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石质椁盖,被那只玉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推开。

更多的玉石部位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显露出来。小臂,上臂,肩膀……同样是青色玉石雕琢拼接,工艺精湛到不可思议,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而神秘的光泽。

最终,椁盖被推开大半。

那具东西,从石椁里,缓缓地,坐了起来。

它全身覆盖在玉片连缀成的“衣服”下,头脸也被玉覆面遮盖,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位置。那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点深邃无比的黑暗,仿佛连接着墓穴最深的渊薮。

它静静地“坐”在棺椁中,微微侧头,那两点黑暗,准确无误地,“看”向了瘫坐在墙边、面无人色的陈默。

墓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