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幽绿火苗,冷得像坟冢里的鬼眼。
“咯咯咯……”
关节摩擦声更清晰了,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刮着每个人的神经。玉俑覆面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似乎有微光一掠而过,冰冷、漠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那只按在椁沿的玉手,五指完全弯曲,牢牢扣住了粗糙的石质边缘。
它要出来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所有人的脑子。
“跑!!!”陈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快要僵死的四肢。苗苗的声音还在耳边幻听般回荡,但眼前的威胁实实在在,必须动起来!
几乎同时,黑皮也反应了过来。“进通道!”他猛地一脚踹在刚撬开一掌宽缝隙的石板上。石板比想象中沉重,只向内挪了寸许,缝隙扩大了一些,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入。那下面涌出的阴冷气流更明显了,带着浓郁的土腥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大量陈旧丝织品堆积腐朽的气息。
老六却像没听见,他死死盯着那盏燃起绿火的雁鱼灯,脸上混合着狂乱与某种病态的虔诚。“火……是引路的火……烧!烧了它!烧了这鬼地方!”他竟不退反进,抓起地上一个还算完好的陶罐,就朝那绿火跌跌撞撞冲去,似乎想用陶罐砸碎灯盏,或者引燃什么。
“你他妈找死!”黑皮又惊又怒。墓室密闭,氧气有限,一旦明火失控,所有人真得给这老鬼陪葬。他想去拦,但已经晚了。
玉俑动了。
不是猛然跃起,而是一种极其僵硬的、违反常理的“升起”——它扣着椁沿的玉手猛地一按,覆盖着玉片的躯干便以一种近乎平移的姿态,从石椁中“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落地瞬间,它微微一顿,覆面转向正冲向绿火的老六。
老六离它不过三四步距离,绿火映着他扭曲狂热的脸。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滞,骇然回头。
玉俑抬起了一只手。不是攻击,只是平伸,手掌朝向老六,掌心处玉片拼接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比周围更深的阴影在流动。
“呃……”
老六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冲锋的姿态骤然凝固。他脸上狂乱的表情瞬间褪去,变成一片茫然的空白,眼珠直勾勾地看向玉俑掌心那片流动的阴影,像被吸走了魂。紧接着,他手里举着的陶罐“啪”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自己则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肉,软软瘫倒下去,蜷缩在那盏燃烧着绿火的雁鱼灯旁,一动不动了。
没有皮肉剥落,没有虫子啃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熄火”了。
比疤脸那惨烈死法更令人心胆俱寒。
“操!”黑皮骂了一声,汗如雨下,再不敢耽搁,矮身第一个就朝那石板缝隙挤去。“快!”
泥鳅早就吓破了胆,连滚爬爬第二个跟上。陈默紧随其后。另一个还活着的伙计连看都不敢再看玉俑和地上的老六,哭喊着拼命往里挤。
缝隙狭窄,冰冷的石壁刮蹭着身体,背后是无尽的黑暗和那尊刚刚“苏醒”的玉雕恶鬼。陈默能感到背后投来的目光——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冰冷粘稠的“注视”,如影随形。他拼命收缩身体,奋力向内钻,背包的硬壳刮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他上半身刚挤进去,双腿还留在外面墓室时,那“咯咯”的关节摩擦声,似乎靠近了。
他不敢回头,用尽力气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终于完全滑进了缝隙后的通道。几乎就在他脱身的同时,他听到外面墓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是那个最后进来的伙计!
惨叫戛然而止。
然后,“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刚被他们撬开缝隙的石板外侧。
石板猛地一震,向内合拢了寸许,缝隙瞬间缩小!
“帮忙!堵住!”黑皮在通道下方不远处吼叫。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下方深处不知多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手电光在这里也显得黯淡无力,只能照亮脚下粗糙向下延伸的石阶和两侧湿滑的岩壁。这通道显然是人工开凿,但比上面的砖砌甬道要原始得多,岩壁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凿痕,年代似乎更为久远。
陈默、黑皮、泥鳅三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用肩膀、用脚、用手,死死顶住那块沉重的石板。石板另一侧,传来“咚……咚……”不紧不慢的撞击声,每一下都让石板向内移动一丝,缝隙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撞击的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执着。
隔着逐渐缩小的缝隙,陈默似乎又瞥见了外面墓室那幽绿的灯光,还有灯光边缘,一抹静止的、温润的青色。
玉俑就站在那里。
它没有强冲,只是“看着”他们封死自己的生路。
“顶住!顶……不住了!”泥鳅带着哭腔,他的力气最小。
“找东西!卡住缝隙!”黑皮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
陈默目光飞快扫过脚下。石阶上除了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无一物。他急中生智,猛地卸下肩上的背包——那个硬壳笔记本和苗苗的照片就在里面。他毫不犹豫地将背包最坚硬的一角,塞向正在合拢的缝隙。
“咔……”
背包的硬壳卡在了石板和岩壁之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合拢的趋势终于被暂时止住,留下一条不到两指宽、扭曲的细缝。
撞击停止了。
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狭窄向下的通道里回荡,被岩壁扭曲成怪异的回音。
外面墓室再无动静。绿光、玉俑、老六和伙计的尸体……都被隔绝在那条细缝之后。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它仿佛能透过岩壁,透过缝隙,冷冷地缠绕上来。
“走……走……”泥鳅虚脱般滑坐在地,手电光乱晃。
黑皮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光束射向通道深处。石阶蜿蜒向下,没入更浓的黑暗,那点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源在下方若隐若现,像诱惑,又像陷阱。
“不能停,”黑皮的声音沙哑低沉,“那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路进来。”他看了一眼卡在缝隙里的背包,又看看陈默,“包不要了?”
陈默盯着那条细缝,缓缓摇头。背包卡在那里,或许还能延缓一点时间。笔记本和照片……他摸了摸贴身的衣服内袋,硬壳笔记本的轮廓还在,照片隔着衣物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最重要的东西,他早就贴身放好了。
“下面有光,”陈默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声音仍有些发颤,“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别的墓室。”他想起之前“听风瓶”的判断,这下面确实是空的。
黑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管他娘的,总比回去强。”他当先一步,小心翼翼向下探去。
泥鳅慌忙爬起来,紧跟在黑皮身后,几乎要贴到他背上。
陈默落在最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细缝。缝隙外一片漆黑,连那点幽绿的光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他转身,跟上前面两人摇曳的手电光。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更陡。石阶湿滑,布满青苔,好几次差点滑倒。空气越来越浑浊,土腥味中开始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阴郁沉闷的香气,和上面主墓室那暗香有些类似,但更浓,更沉,吸进肺里让人头脑发晕,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变缓。
下降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开始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那点微光就在转弯后面。
三人放慢脚步,屏住呼吸。黑皮打手势示意,自己侧身贴在转弯处的岩壁上,缓缓将手电光探出去,然后猛地缩回。
没有异常。
他再次探头,光束扫过。
陈默和泥鳅也跟了过去。
转弯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被人为修整过,地面平整。岩洞中央,是一个水潭。潭水幽深,漆黑如墨,看不到底。而那点微光,就来自水潭对岸。
不是出口的光。是镶嵌在对面岩壁上的几颗珠子。
珠子有鸽蛋大小,嵌在粗糙的岩壁里,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和却冰冷的光晕,将不大的岩洞照亮了几分。珠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摇曳的惨白,让这潭死水更显诡异。
水潭边,靠近他们这边的岸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陪葬品。
是几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碎片,与泥土尘埃混在一起,看不出年代。但骸骨的姿势很古怪,不是自然倒下,而是朝着水潭的方向,有的伸着手臂,有的蜷缩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触碰潭水,或者……躲避从潭水里出来的什么东西。
骸骨旁边,还丢弃着一些锈蚀严重的工具——铁钎、凿子,甚至有一把形制古老的短柄锄头。
“是……以前的土夫子?”泥鳅声音发抖。
黑皮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一具骸骨旁边烂掉的布料,里面掉出几枚锈结成一块的铜钱。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像是……宋钱?”
比东汉墓晚了很多年。是后来进来的盗墓贼?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为什么死在了这水潭边?
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的目光越过水潭,看向对面岩壁上发光的珠子。珠子下方,岩壁似乎有个凹陷,像是一个浅浅的壁龛,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没有路了?”泥鳅绝望地看着四周封闭的岩壁,“就一个水潭?”
“路可能在水下,或者在对面。”黑皮站起身,走到水潭边,用手电光照射水面。光束没入漆黑的潭水,很快就被吞噬,深不见底。水很静,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水……”陈默也走近,蹲下。那股阴郁的檀香味在这里更浓了,似乎就是从潭水里散发出来的。他盯着幽黑的水面,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那细微的哼唱声,从水底极深处传来,飘飘渺渺。
“爸爸……水里好冷……”
陈默浑身一僵,猛地站起,后退一步。
“怎么了?”黑皮警觉地看向他。
“……没什么。”陈默声音干涩,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幻觉甩出去。是这里诡异的气氛和香气引起的吗?
黑皮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向水潭。“得过去看看。珠子下面那个凹洞,可能有问题。”他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用力朝水潭对岸掷去。
石头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潭水中央偏对岸的位置。
声响空洞。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石头落点为中心,漆黑的水面下,突然亮起了一点一点幽绿色的荧光。
不是反射的珠光。是水底自己亮起来的。
密密麻麻,越来越多,像沉睡的星辰被惊醒,又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深水之中缓缓睁开。
荧光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的、模糊的轮廓,盘踞在潭水深处,缓缓蠕动。
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