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贞子”玩家

筱孝还想再问些什么,关于安娜的具体病情,关于塔楼那冰冷的异常感,关于她话语里欲言又止的恐惧……但厚重的木门已经在他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炉火,只留下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罗莎莉?”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人应答。他上前一步,握住那冰凉的门把手,旋开。

门外不是那条挂着肖像画的安静走廊。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纸张和某种潮湿石料的冷冽气息。墙壁是毫无装饰的冷白色,不是贵族宅邸该有的灰泥,而是像医院或旧档案室那样的光秃墙面。地面是碎石镶嵌的地板,粗粝、不平,只有墙壁上挂着的几盏炭火盆提供黯淡的光,火光在气流里微微摇晃,投下抖动的人影。

筱孝僵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退回门内——仿佛退回“正确”的空间就能让他从这场荒诞的错位中醒来。

但房间也变了。

没有薄荷绿的墙壁,没有锦缎包裹的沙发,没有壁炉里跃动的温暖火焰。

一排排深色书架沉默地矗立,高及穹顶,像密集的、无叶的林木。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黯淡光线下隐约闪动,大部分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凹痕。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而窄的彩色玻璃窗,图案抽象,透进来的光是幽蓝色的,像沉在水底仰望天空。

筱孝站在原地,好几秒没有动。

他还握着那扇门的把手——确实是同一扇门,连常春藤叶缺角的形状都一样,只是尺寸似乎比刚才小了一圈。但他身后不再是罗莎莉的起居室,而是这片沉默的书架森林。

“……白球。”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嗯。】光球从他肩后浮出来,白光没有像往常那样明快地铺开,而是收束成一团。它光滑的表面上没有出现表情,只隐约透出一个省略号的轮廓。

语速比平时慢,【这不是单纯的空间切换。我们遇到的是‘多时间串联’碎片。】

筱孝没有接话。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料,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头。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上小学时第一次被老师罚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走廊拐角,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回来吧”。

【……你在害怕?】

“嗯。”

他的回答太干脆,白球反而沉默了。

筱孝把额头抵在手臂上,声音闷在袖口里:“我刚从一个十七世纪的贵族小姐房间里走出来。只是走出一扇门,然后我就站在一个像停尸房一样冷的地方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罗莎莉在哪?还是说,她会发现卡洛思·维恩凭空消失了?”

白球没有立刻回答。它的白光收敛得更紧,像在思考,或者在检索什么。

【这个碎片的时间层不是平行的,是叠在一起的。】它最终说,【像一本装订错误的手稿——第1页后面是第50页,第51页后面是第3页。读者被迫在不同的章节之间跳转,永远不知道翻到下一页时,故事已经进行到了哪里。】

它顿了顿,补充道:【刚才那间起居室,和这间档案室,都曾经是塔西亚宅邸的一部分。只是不在同一年代。】

筱孝安静地听着。

“……那我们怎么回去?”

【首先,】白球飘到他正前方,表情终于浮现,是认真的“>_<”,【首先你得从地上起来。这间档案室的地面积尘很厚,你坐这一会儿,裤子上全是灰。】

筱孝低头看了一眼。确实。

他撑着门板站起来,拍打裤子,扬起的尘埃在冷调的荧光下缓慢飘浮,像细小的雪。

书架的排列乍看杂乱,但走着走着,隐晦的秩序逐渐浮现。最外侧是族谱与领地记录,往里是婚约与财产文书,再往里……筱孝停在一排几乎隐在最深处的书架前。

这里的书脊没有烫金标题,只有细小的、手写的标签,粘在书脊底部。

《论生命之边界的可逆性》

《契约与献祭:一种比较研究》

《关于“归寂”仪式的记录》

他抽出第三本。

书页泛黄,边缘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指痕,以及——几处深褐色的、细小的溅痕。他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翻开到有折角的一页。

“……塔西亚家族之长女安娜,年十九,体素弱,常病。是年冬,疾益笃,医者不能治。家人悲恸,然族中长老言:可依古礼,令其‘归寂’。归寂者,非死非生,存于界隙,待契成之日复还。然其代价——”

后面的字被一团浓重的墨迹覆盖。有人试图彻底涂抹掉这段记录,但笔尖戳破了纸,在下一页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筱孝盯着那团墨迹。他想起罗莎莉说“姐姐在塔楼休养”时,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真实的担忧。

她还活着——至少在罗莎莉所在的那个时间层里。但“活着”这个词,在这个家族的定义里,显然与常识不同。

他正要继续翻页,一个声音从档案室外隐约传来。

咳嗽声。

短促,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筱孝合上书。那咳嗽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近了,还伴随着某种拖沓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不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脆响,而是水珠从织物滴落、在地面聚成小滩后被人踩过的黏滞声音。

他的后背再次抵上书架。

走廊里没有灯。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步,伴随着水滴持续不断的细碎回响。

然后一个人形出现在门口。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白色的衣裙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颜色几乎被水浸成半透明。黑色的长发成绺地糊在脸侧、颈间、肩头,发梢不断往下滴水。她佝偻着背,走路的姿势非常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耗尽力气。

他大脑里飞速闪过二十年来所有恐怖片、都市怪谈、深夜刷到的营销号合集……他终于是精神衰弱了。

白衣,黑发,遮着脸,从昏暗走廊“飘”过来——

完了。

拼图世界还带跨文化恐怖片联动的?他最后的结局难道是被录像带诅咒、不、是被爬出井口的女鬼掐死在这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档案室里?

“贞、贞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虚弱得像被掐住了气管。

那白色人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清脆、虚弱、却明显带着恼火的女声响起,说的是日语:

“誰が貞子だって言ったんだよ?!”(谁特么说我是贞子?!)

筱孝懵了。

大脑卡成PPT。他会英语和俄语,日语的话略懂,但也仅限于动漫里学来的几个语气词——以及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红豆泥私密马赛”。

“完了,还会说日语!真的是贞子!”他往后又缩了半寸。

【清醒点!这里不是日本场景!】白球忍无可忍地吼他,同时光速对着门口的人影扫了一遍,【生命体征完整!有拼图玩家基础标记反应!这是另一个玩家!大概刚从水里爬出来!】

仿佛为了印证白球的话,那位“水鬼”玩家艰难地抬起一只同样湿漉漉、苍白、还在滴水的手,用力将糊在脸上的黑发往后一捋。

露出一张虽然苍白、却相当漂亮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以及一种“碰到傻子”的无语。

“你不会日语你早说啊!”她换成了中文,语速很快,带着惊魂未定的暴躁和刚从冷水里爬出来的哆嗦,“突然喊什么贞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碰到同乡了!”

筱孝愣了两秒。

巨大的尴尬和后知后觉的放松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差点腿软。

“对、对不起……”他撑着书架站起身,拍了拍了裤子上新沾的灰,尽量让表情显得正常,“你那个形象突然出现,我条件反射……”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还在滴滴答答的裙摆。

“……你也是玩家?”

“废话。不然谁会在这种鬼地方cosplay落水鬼?”“贞子”玩家没好气地呛回来,同时警惕地打量着筱孝和他肩头那团白光。

她浑身还在滴水,在暗绿色的油毡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走进档案室,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姿态里带着随时准备后撤的戒备。

她目光快速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我本来还在花园里挖坑,一眨眼就直接栽进喷泉里了。好不容易爬出来,推门就是这条破走廊——空气里有股几百年没晒过太阳的霉味。”说着,她又甩了甩袖子,又甩出一片细密的水雾,“所以这到底是哪儿?我的任务面板已经卡死在‘场景已改变’几个小时了,我以为系统出bug了,本来想问六毛的结果它死机了。”

“我不确定。”他说,“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不太稳定。你刚才从花园掉进喷泉,我从十七世纪的起居室推门进了档案室。我们都在被它到处甩。”

他顿了顿,看着门口那个狼狈但眼神锐利的人。

“你叫什么?”

“贞子”玩家沉默了几秒。

“你就叫我‘贞子’吧。”她说出口时的语气有些怨言,“反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贞子’。”

“那你叫我‘私密马赛’吧。”他试探着说。

“贞子”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像在竭力忍耐什么。她上下打量了筱孝一番,从他被书架蹭灰的裤子到他肩头那团沉默的光球,最后深吸一口气。

“行吧,私密马赛先生。”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称呼。

她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档案室,湿脚印立刻印在油毡地上。她搓了搓手臂,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

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地面拖行。

“贞子”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们最好换个地方说话。”她侧过头,倾听那声音的方位,压低声音,“估计是原住民要过来了。”

筱孝隔着“贞子”看了一眼那刻着常春藤的门把手,此刻静默地嵌在档案室的冷白墙壁上。

如果他现在推开它,外面会是哪里?

罗莎莉的起居室?还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时间层?又或者……那扇门根本不会再打开了?

他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在花园挖坑,”他转向“贞子”,边往门边走边问,“挖什么?”

“贞子”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任务提示。”她简短地说,没有要详述的意思。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挖一个盒子。还没挖出来,就栽水里了。”

筱孝点点头,没有追问。可能每个玩家的任务都是独立的,他不指望初次见面的人坦诚相告。但信息交换是必要的。

“我的任务是找‘安娜·塔西亚的尸骨’。”他说,“这个宅邸的主人之一,可能死于两百多年前。也可能是三百年前。也可能是……”他看了一眼那排关于“归寂”的书架,“没有死,只是被放进某种不活不死的状态,等人去‘归位’。”

“贞子”听着,脸上的烦躁慢慢收敛了,她挑眉诧异地看他:“才几个小时吧?收集线索这么快吗?你真是新人?”

筱孝点点头:“身份带来的便利。”

“贞子”见他没有要透露什么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什么。

走廊那头的声音更近了,隐约能听出是金属拖过石板的摩擦声。

“……先离开这儿。”她当机立断,转身指向那扇门,“你确定这门能通到安全的地方?”

“不确定。”筱孝老实地说,“但现在被发现肯定不安全。”

他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贞子”一眼。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开吧。”“贞子”说。

筱孝旋开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蜡烛和熏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隐约的乐声和低语。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那些目光追随路人的肖像画,壁灯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

他回到了“正常”的时间。

身后,罗莎莉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摇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