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您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清晰,恰好盖过缥缈的乐声。是那位老者。
筱孝转过身。老者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仿佛从阴影中凝结出来。壁炉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右眼的单片眼镜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反光,将他微微弯起的眼弧衬得有些意味深长。
“请随我来,”老者侧身,手臂舒展,做出无可挑剔的引导姿势,“小姐得知您已抵达,非常欣喜。”
他没有等待筱孝回应,便迈开了步伐,对周遭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的宾客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镀金画框里会活动的背景。
筱孝只得跟上,踩在厚实绵软的深红地毯上,脚步无声。他们沿着宽阔的主楼梯上行,脚下地毯吸纳了一切声响。走廊两侧墙壁上的肖像画里,历代塔西亚家族成员的目光似乎随着他们的经过而偏移。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门把手是鎏金的,雕刻成缠绕的常春藤形状。
“罗莎莉小姐正在等您。”老者停在门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笑意。“请记住,先生,您是小姐今夜的……重要客人。”
重要客人?筱孝心中的疑云更重了。他抬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金色把手,轻轻旋开。
暖意、花香,以及一种属于年轻女孩房间特有的、混合了书本纸张、淡淡脂粉和干燥花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典型的洛可可风格起居室。墙面是柔和的薄荷绿,饰以繁复的白色石膏线。家具线条柔美,覆盖着淡雅的锦缎。壁炉内,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是室内最主要的光源,将一切笼罩在温暖而晃动的光影里。
靠窗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象牙白的蕾丝长裙,裙摆铺在脚边。金色的长发并未盘起,只是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细腻的脖颈旁。她正低头看着膝上一本厚重的硬皮书,侧脸线条在炉火映照下,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她抬起眼睫。
眸色是极浅的蓝,像冬日结着薄冰的湖面。
“你来了。”罗莎莉·塔西亚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被精心教养出的、略显刻板的韵律,却奇异地悦耳。
“晚上好。”筱孝站在门口,谨慎地没有立刻踏入。空气里浮动的温暖香气让他有些恍惚。“我们……认识吗?”
罗莎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起眉头,将书轻轻合拢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卡洛思,”她的语气里掺入一丝嗔怪,却并不尖锐,更像是朋友间的埋怨,“你又开始了,是不是?总是喜欢玩这种假装陌生人的把戏。明明是你听说了我的成人礼,特意写信来,说希望我务必邀请你的。”
“卡洛思?”筱孝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刻在脑海中呼唤:“白球?怎么回事?”
【哦,身份忘加载了……】光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马上。】
几乎同时,筱孝视野的右下角,玩家状态栏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散发微光的小字:
当前临时身份:卡洛思·维恩
身份背景:罗莎莉·塔西亚的友人,古老家族“维恩”的年轻成员,对塔西亚家族历史与隐秘有所涉猎。
提示:维持身份是获取信任与信息的基础。严重偏离角色认知可能导致场景排斥或NPC敌意上升。
卡洛思·维恩。
筱孝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拼图世界为他编织了一个合理的身份,以便他融入这个世界。难怪管家称他“如约而至”,罗莎莉也如此自然地呼唤这个名字。
【基础社交礼仪与身份记忆已同步。】光球补充道,【你会知道如何表现得像‘卡洛思’。现在,回应她。自然点。】
现实中的迟疑不过一瞬。筱孝脸上已自然地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又有些熟悉的亲昵。加载的记忆让他对眼前的少女确实产生了某种旧友重逢的感觉,尽管这感觉悬浮于他的真实意识之上。
“又被你看穿了,罗茜。”他用了记忆中更亲昵的称呼,语气放得轻松,迈步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到了壁炉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姿态随意却又不失优雅。“只是想瞧瞧,几个月不见,我们的小淑女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一着急耳朵尖就会泛红。”他一边说着,目光掠过壁炉台上,那个镶嵌在银质相框里的、略微泛黄的照片。
一对神情威严却难掩慈爱的中年夫妇,中间夹着笑容灿烂如阳光的年幼罗莎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影像。
罗莎莉轻轻“哼”了一声,脸颊上似乎真的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转瞬即逝。“父亲坚持要按照最隆重的传统来办。你知道他的,”她端起细骨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他总是说,塔西亚家的荣耀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她抿了一口茶,浅蓝色的眼眸望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低了些,“其实……我宁愿简单些,只和真正的朋友在一起……”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筱孝,那冰湖般的眸子里漾起些许真实的暖意,“比如你,卡洛思。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尤其是在……最近这些日子以后。”
她话尾的余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近?”筱孝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恰当的关切。记忆告诉他,卡洛思是可以倾听罗莎莉心事的人。
罗莎莉沉默了片刻,只听见木柴燃烧的哔啵声。她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显得有些苍白。“……在安娜姐姐……生病之后。”她终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自从去年冬天,她就一直待在东边的塔楼里休养。父亲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连我也……”她咬了咬下唇,“也只能隔着门问候几句。这次的舞会,她大概……也无法出席。”
她的担忧如此真切,让筱孝心中那“尸骨”的提示显得格外刺耳而荒诞。
生病?休养?在塔楼?
这与任务目标、与楼下那幅肖像画透露的沉静哀伤、甚至与那男人提及的“病逝”,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矛盾。
“塔西亚家族总能找到度过难关的方法。”筱孝选择了符合身份且不露破绽的安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下节奏均匀的叩击声,打破了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罗莎莉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深切的忧虑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略显疏离的平静表情。“请进。”
推门而入的仍是那位老者。他托着一个光可鉴人的银盘,上面静静躺着一张对折的、质感厚重的象牙白卡片,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火漆,图案正是塔西亚的家徽——一只被荆棘缠绕、却引颈似在歌唱的夜莺。
“小姐,维恩先生。”管家微微欠身,动作精准得像钟表零件,“主人吩咐,将晚宴的流程单送予您过目。”
他将银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有劳了,管家先生。”罗莎莉颔首,语调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淑女式平稳。
管家再次鞠躬,无声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筱孝拿起那张卡片。展开,里面是用优雅花体书写的流程:晚宴、沙龙谈话、舞会、午夜阳台的烟火……一切看起来都是社会宴会的标准模板。他合上卡片,放回银盘。
“舞会要开始了,你需要准备一下吗?”他依照礼仪询问。
“什么嘛,明明还有两日。卡洛思你太心急啦。”罗莎莉站起身,象牙白的裙裾如水波流动。
什么两天?不是已经开始了吗?筱孝愣住。
“卡洛思,”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蕾丝,“等到舞会那晚……你愿意邀请我跳第一支舞吗?”还未等筱孝回到,罗莎莉便羞涩的推门离开,只留下最后一句安排的话:
“卡洛思……你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离晚宴开始还有些时间,“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门轻轻合拢,将她与筱孝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