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宴会

车辆行驶得异常平稳,窗外景色像是浸在墨水瓶中的印象派画作,不断流淌变幻。古典街灯、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偶尔掠过的紧闭店门和铸铁阳台……看起来就像是欧洲老城,却又有种不真实感。

筱孝试图摇下车窗,却发现车窗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而是仿佛车窗本身就是画上去的。

“这是……”

【边界效应。】光球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只有他能听见,【你现在看到的窗外景象,其实是拼图世界根据你潜意识里的欧洲雨夜印象临时构建的背景板。我们还没真正进入区域。】

“背景板?”

【就像游戏里的过场动画,为了让玩家有个过渡。真正的成人礼的场景,是那位老绅士要带你去的地方。】光球的语气带着好奇【不过这个世界很特别。大多数拼图世界会直接把玩家丢到目标地点附近,让玩家自己摸索。但这里,却派了专车和接待员。】

筱孝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老者。对方坐姿笔挺,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透过车内后视镜,能看到他单片眼镜反射着微光。老者似乎察觉到了筱孝的目光,微微侧头,嘴角的弧度如初见一般。

“大约十五分钟后抵达,先生。您可以稍事休息。”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有种不自然的清晰。

筱孝收回目光,在意识里问光球:“我的行为会影响奖励?”他压低声音问,几乎是气音,目光瞥向前座的老者。老者坐得笔直,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显然。】光球悬在他身侧的空气中,光芒柔和,表情切换成个“(・・?)”。【拼图世界可不古板。尤其是涉及到与人深度绑定的拼图。玩家的互动方式会直接决定最后的评价和后续发展。简单说,你是来取回拼图的,但怎么取,你可以自己决定。】

“那任务提示说‘找出安娜·塔西亚的尸骨’。尸骨?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调取一下这块拼图的背景数据……】光球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有了。这个拼图是二十世纪初欧洲某个小城的一起未解悬案。一位名叫安娜·塔西亚的年轻女性在雨夜失踪,七天后她的尸体在城郊树林被发现,但也仅剩下头部被摆放在一颗被砍伐平整的树桩上。案件从未侦破,随着时间流逝,关于她的所有记录都变得模糊——她究竟是贵族小姐还是平民女工?失踪那晚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被杀?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成了问号。当然,如果是以前,你肯定是找不到有关这个小城的任何消息……】

“人物拼图……尸骨?”筱孝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复活”两个字上。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怪异感。

【看来这次不是找物品,而是找人。】光球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安娜·塔西亚’,这像是一个名字。但我们正被送往某个人的成人宴会。而你需要找到的拼图,是她的‘尸骨’。】

“在宴会上找尸骨?”筱孝眉头微皱,感觉荒诞又带着寒意,“这算什么宴会?”

【也有可能不是在宴会找。】光球绕着筱孝的手腕转了一圈,白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醒目,【参加宴会的目的也有可能是要你收集线索。】

筱孝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老者。后者背脊挺直,姿态一丝不苟,如同雕塑,只有偶尔因车辆转向而微微调整的头部,证明他是个活物。

“那他呢?他是真的吗?还是……”

【有实体,行为高度模式化,符合古典管家的角色。】光球的分析快速而冷静,【初步判断为NPC,负责将玩家引导至任务核心区域。你最好配合他的引导,至少在抵达目的地前。】

雨似乎更密了,敲打车顶的声音变得细碎而持续,隔着优异的隔音,只传来模糊的沙沙声,反而加深了车厢内的静谧与隔离感。

不知行驶了多久,前方的雨幕中,逐渐浮现出更多的光亮。那光亮并非来自路灯,而是更加集中、温暖,带着一种庆典般的气息。随着距离拉近,一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建筑轮廓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典型的古典风格庄园宅邸。灰白色的石质外墙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泽,数层高的主楼巍然耸立,两侧有翼楼延伸。许多扇高大的窗户里透出璀璨的水晶吊灯光芒,将精美的窗棂图案投射在外墙上。建筑前方是宽阔的环形车道和一个巨大的喷泉水池,此刻喷泉未开,水池水面被雨点激起无数涟漪。车道两旁停着不少车辆,款式大多古典奢华,与载着筱孝的这辆风格近似。

轿车平稳地滑入环形车道,最后停在了宅邸气势恢宏的正门前。门廊下,数名同样身着黑色礼服、举止规范的侍者肃立。

副驾驶的老者率先下车,撑开那把大黑伞,然后绕到后座,为筱孝拉开车门。混着雨水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

“先生,我们到了。”老者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请随我来,宴会即将开始。”

筱孝下了车,踩在湿漉漉的光滑石板上。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宅邸。近距离观看,这建筑更显庞大,细节也更为精致繁复,石雕、铁艺、彩色玻璃……处处透露着旧时代的奢华与讲究。但在这暴雨之夜,这种辉煌却莫名给人一种虚幻感,仿佛用力一戳就会露出背后空洞的框架。

在老者的引导下,筱孝踏上台阶,走向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橡木大门。门前的侍者微微鞠躬,然后无声地将大门向内推开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和壁毯,角落摆放着昂贵的瓷器和雕塑。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们手持酒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女士们的裙摆摇曳,珠宝闪烁,男士们的礼服笔挺。一切都符合社交晚宴该有的样子。

只是,当筱孝的目光扫过那些宾客的脸时,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爬上了心头。

他们的表情似乎……过太过完美僵硬了。笑容的弧度、倾听时的专注、交谈时手势的幅度,都缺乏真正社交场合中那些微妙的微表情和小动作。他们的眼神偶尔会显得有些空茫,尤其是在对话的间隙,或是视线没有明确落点时,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指令触发。

【他们的精细度很高,但又很单一。】光球的声音带着警惕,【他们只是‘宾客’这个身份,仅此而已。先别管他们,找找线索。我们得先弄明白,安娜·塔西亚在这个拼图世界里是什么身份,以及为什么她的‘尸骨’会在这里。】

筱孝被老者引着进入大厅深处。不断有侍者托着酒盘经过,老者为他取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看上去像是香槟。

“请您在此稍候,宴会的主人稍后会亲自欢迎您。”老者说完,再次微微欠身,然后便退到了大厅边缘的阴影处,如同融入背景的装饰,但他那单片眼镜偶尔的反光,表明他仍在观察。

筱孝端着那杯冰凉冒泡的液体,没有喝。他开始假装随意地走动,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耳朵努力捕捉着周围那些看似热闹、实则内容空洞的对话片段。

“……今年的葡萄收成据说不错……”

“……东厅新换的挂毯,是弗拉芒的风格……”

“……令嫒的钢琴技艺又精进了……”

……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社交辞令,听不出任何与“安娜·塔西亚”或“尸骨”相关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正前方的主楼梯上。楼梯宽阔,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通向二楼。楼梯拐角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穿着几个世纪前的华丽裙装,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姿态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面容美丽却略显苍白,金色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画外,眼神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哀伤。画作的右下角,有一个花体签名,以及日期:A.T., 1723.

A.T.安娜·塔西亚?

筱孝慢慢走近那幅画。画中女子的面容越看越清晰,那种哀伤也越发明显。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纪念着什么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很美,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筱孝转头,看见一位身着深蓝色天鹅绒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男子手里也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标准而礼貌的微笑,眼神却比周围那些宾客多了几分……活气?或者说,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的,非常美。”筱孝谨慎地回应,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这位是?”

“安娜·塔西亚小姐。这座宅邸曾经的主人之一,一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男子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在谈论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据说她年轻时就病逝了,终身未嫁。这幅画是她去世前一年完成的。”

“病逝……”筱孝咀嚼着这个词,同时注意到,当男子说到“病逝”时,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厅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

【他或许是在按照某种设定好的剧本说话。但比起其他NPC,他的自由明显更高。可能是关键人物。】

“真是遗憾。”筱孝顺着对方的话说,“如此年轻,而且看起来……”

“如此美丽,富有,本该拥有美满的人生。”男子接过话头,叹了口气,“啊,失陪一下,我看到一位老朋友。”他举了举杯,转身汇入人群,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

筱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画中女子平静哀伤的眼睛。

病逝?

在拼图世界里安娜·塔西亚是病逝的?那他只需要知道她的坟墓在哪就可以完成任务。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万一她的家人害怕她死后病毒感染其他人,所以进行火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