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马球,暗箭,与看台上的目光

马球会当日的西郊马场,天气好得不像话,晴空万里,连片云彩都找不着。

林安安站在帐篷前,望着眼前这热闹得有点过分的场面,手心微微冒汗。她身上那套海棠红骑装确实裁得讲究,既不失贵女风范,又不会束缚手脚——萧景珩在这方面倒是意外地细心。春桃正在做最后一次检查,把她胳膊腿上的护腕护膝挨个摸了一遍,嘴里念念叨叨:

“姑娘真要上场?这马球撞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上个月忠勇伯家的小公子还摔折了胳膊……”

“王爷让我试试。”林安安安抚她,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处——萧景珩正跟几个宗室子弟说话,一身玄色绣银骑装衬得人挺拔修长,腰间玉带上挂着的,正是她送的那枚海棠冻石印章。

他今天气色看着还行,至少表面上跟寻常贵公子没什么两样。只有林安安知道,他手臂的伤口昨晚又换了一次药,纱布底下还没完全长好。

“紧张?”

四皇子萧景琛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她旁边。他今天穿了身靛蓝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少了平时的威严,倒多了几分武将的爽利劲儿。

林安安赶紧行礼:“四殿下。”

“免了。”萧景琛摆摆手,视线同样落在萧景珩身上,“老六真让你上场?”

“是我自己要求的。”

萧景琛挑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会骑马?”

“会一点儿。”林安安老实交代,“系统……不是,我是说,府里的教习嬷嬷教了几天。”

“马球可不止要会骑马。”萧景琛语气严肃,“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场上球杆不长眼,场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人心更险。”

林安安听出话外音:“殿下是指?”

“老三今天也来了。”萧景琛朝西侧看台努了努下巴。

林安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三皇子萧景铭果然坐在华盖底下,正跟几个文官谈笑风生。他身边还坐着兵部尚书家的闺女李蓉,俩人看着挺亲近。

自打漕运案后,三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了一个多月,今天是头一回公开露面。人看着瘦了点,但笑容依旧温润,仿佛那些阴谋算计都跟他没关系。

“父皇让他来,是给陈家留最后一点面子。”萧景琛冷笑,“但他要以为能靠这个翻身,就太天真了。”

话音刚落,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马球赛要开始了。

第一场是宗室子弟间的友谊赛,萧景珩和萧景琛分属两队。林安安被安排在萧景珩这边的替补席——虽说叫替补,但按规矩,女眷通常只在最后娱乐赛时上场玩闹一下,不会真参加男子组的激烈对抗。

她坐在棚子底下,眼睛紧追着场上那道玄色身影。

萧景珩骑术是真不错。前世作为皇子,他本就精于骑射;重生后为了掩饰体弱,更是刻意在人前展现这本事。这会儿他策马如风,球杆挥得又准又狠,连进了两球,引得看台上一片叫好。

但林安安注意到,他每次挥杆之后,左手都会不着痕迹地按一下右臂。

伤口在疼。

“担心他?”身旁忽然传来温润的男声。

林安安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雅,气质温文,就是那双眼睛太深,让人看不清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她心头一跳——这是太子萧景琰。

“参见太子殿下。”她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琰虚扶一把,在她身边坐下,“早就听说六弟府上来了位聪慧的远亲,今天一见,果然灵秀。”

“殿下谬赞了。”林安安垂眸,心里拉响了警报。

“刚才看你观赛看得认真,可是也懂马球?”

“略知皮毛。”

萧景琰轻笑,目光转向场上:“六弟的球技还是这么出色。说来,本宫小时候跟他一起学马球,他总嫌我太过谨慎,说‘马球如战场,就该勇往直前’。”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他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兄弟情谊,但林安安心里的警铃哐哐作响。太子这是在暗示萧景珩莽撞?还是……

场上忽然一阵骚动。

萧景珩跟对方一个球员争球时,马撞到了一起,他身形一晃,差点摔下来。虽然很快稳住了,但脸色白了一瞬。

林安安攥紧了衣袖。

“看来六弟的伤还没好全。”萧景琰叹气,“江南漕运案他立功不小,却也伤得不轻。做兄长的,看着心疼。”

“殿下关心,王爷会感念的。”林安安谨慎回应。

“感念?”萧景琰转头看她,笑容深了些,“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京城里,有时候关心比刀剑更伤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根本不存在的灰:“稍后娱乐赛,本宫很期待看到姑娘的风采。”

说完,从容走了。

林安安望着他的背影,后背发凉。太子这话,是警告?还是想拉拢?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太子萧景琰’对宿主关注度提升。当前态度:观察中,倾向拉拢。请宿主谨慎应对,切忌轻易站队,尤其不要接受他送的任何点心——系统检测到该人物有投喂癖好。】

系统提示来得倒是及时,但……投喂癖好是什么鬼?

场上哨响,上半场结束。萧景珩那队领先三球。他下马往休息区走,经过林安安时,低声快速道:“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的伤,还说期待我上场。”

萧景珩扯了扯嘴角:“虚伪。”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囊,仰头喝水时,林安安看见他喉结滚动,额角有汗珠滑下来。

“你手臂……”

“没事。”萧景珩放下水囊,目光扫过对面休息区——三皇子正跟几个球员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就是兵部侍郎的儿子,骑术好但作风狠。

“下半场小心。”林安安忍不住道。

萧景珩看她一眼,忽然抬手,用指尖抹掉她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灰尘。

这动作太自然了,又太亲昵了,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脸上脏了。”萧景珩收回手,语气如常,“你也是,等会儿上场,护好自己。”

他转身走了,耳根却泛着可疑的薄红。

林安安摸摸脸颊,心跳漏了一拍。

娱乐赛开始前,林安安去马厩选马。萧景珩给她备了匹温顺的枣红母马,叫“赤霞”。她正试着上马,身后传来娇滴滴的笑声:

“这不是林姑娘吗?真要与男子同场竞技,好生勇敢呢。”

李蓉带着两个贵女走过来,脸上笑容灿烂,眼底却藏着讥诮。

林安安稳住心神,挂上系统培训的标准微笑:“李姑娘说笑了,只是娱乐罢了。”

“也是,反正有六殿下护着,肯定不会让你受伤。”李蓉走近,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这马倒是不错,就是……性子太温顺了,跑起来怕是不尽兴。”

她说话间,手指在马鞍侧边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林安安看得清清楚楚,但没作声。等李蓉一行人走了,她立刻下马检查——马鞍肚带那儿,有个皮扣被动过手脚,松了一半。要是在场上跑起来,很可能会彻底松开,到时候人就得摔下来。

“需要帮忙吗?”

林安安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少女站在马厩门口。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鹅黄骑装,眉眼灵动,腰间挂着一枚禁军令牌。

“你是……”

“禁军左卫统领的女儿,赵明萱。”少女爽朗一笑,走到马前,熟练地检查马具,“李蓉那点小把戏,瞒不过习武的人。”她三两下修好皮扣,又检查了马蹄铁,“放心,现在安全了。”

林安安惊讶:“你为什么帮我?”

“四殿下吩咐的。”赵明萱眨眨眼,“他说六殿下带来的姑娘,得照看着点。而且……”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看李蓉不顺眼很久了。”

林安安失笑。

“还有,这个给你。”赵明萱塞给她一个小瓷瓶,“我爹配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的好用。六殿下要有需要,尽管用。”

说完,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

林安安握着瓷瓶,心里一暖。

号角又响了,娱乐赛要开始了。

娱乐赛规矩宽松,男女同场,以玩为主。林安安被分在萧景珩这队,同队的还有赵明萱和几个宗室子弟。对面是三皇子带队,李蓉、兵部侍郎的儿子陈骏这些人都在。

上场前,萧景珩策马到她旁边,低声道:“跟着我,别离太远。”

“王爷不用特意照顾我……”

“不是照顾。”萧景珩目视前方,声音很轻,“是我不想再看你受伤。”

林安安怔住了。

开场哨响。

起初一切顺利。林安安马术虽然不精,但胜在灵活,几次传球配合都有模有样。赵明萱更是骁勇,连进两球,看台上一片叫好。

变故发生在半柱香后。

陈骏带球突破,直冲着林安安就来了。他球杆高高举起,看着像是要击球,可那角度分明对准了她的马腿!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横插进来——萧景珩用马身挡住冲撞,球杆一挥,把陈骏的球打飞了。两匹马重重撞在一起,萧景珩闷哼一声,右臂护腕底下渗出了鲜红。

“王爷!”林安安惊呼。

“继续!”萧景珩咬牙,调转马头,眼神冰冷地看向陈骏。

场上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三皇子在不远处微笑,仿佛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下一回合,球传到林安安附近。她正要去接,斜刺里又冲出一匹马——是李蓉。她球杆挥向林安安的手腕,力道又狠又辣!

“小心!”

这次是四皇子萧景琛。他从侧面杀出来,一杆挑开李蓉的球杆,力道之大,让李蓉差点脱手。

“赛场之上,注意分寸!”萧景琛厉声呵斥。

李蓉脸一白,不敢再动。

萧景琛策马到萧景珩身边,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还能打吗?”萧景琛问。

“死不了。”萧景珩扯了扯嘴角,“皇兄终于肯下场了?”

“少废话。”萧景琛调转马头,“先把这群杂鱼清了。”

接下来的半柱香,成了兄弟二人的表演。

五年没并肩作战的默契,在这一刻全回来了。萧景琛冲锋开路,萧景珩策应补位,俩人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连进四球,把比分彻底拉开了。

最后一球,萧景琛远传,萧景珩凌空一击——球应声入门!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安安勒马停在原地,看着那对兄弟在赛场中央相视而笑。虽然笑容很快就收起来了,但那一瞬间的冰释,真实得让人鼻酸。

哨声长鸣,比赛结束。

萧景珩这队大胜。

下马时,萧景珩身形晃了晃。林安安快步上前扶住他,手一摸就是一片湿黏——他整条右臂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去休息帐。”她低声道,搀着他往场边走。

四皇子萧景琛跟上来,看见伤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太医!”

“不用。”萧景珩拦住他,“小伤。”

“小伤?”萧景琛扯开他护腕,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完全崩开了,皮肉往外翻着,“你这叫……”

“旧伤。”萧景珩抽回手,“皇兄不用管。”

萧景琛拳头紧握,脸色变来变去,最后沉声道:“去我帐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萧景珩看他一眼,没拒绝。

兄弟俩并肩往休息区走,林安安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场马球会的目的,好像已经达到了。

路过看台时,她下意识抬头——太子萧景琰还坐在那儿,正跟身边的人说话。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那笑容温雅依旧,却让林安安心头一凛。

她移开视线,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休息帐里,萧景琛亲自给萧景珩上药。动作虽然生疏,但仔细得很。兄弟俩谁都没说话,可气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冷了。

林安安退到帐外等着,赵明萱凑过来,递给她一包点心:“饿了吧?刚让厨房做的。”

“谢谢。”林安安接过,忽然想起,“赵姑娘,你和四殿下……”

“我爹是四殿下的老部下。”赵明萱爽快道,“四殿下看着凶,其实最护短。今天他肯下场帮六殿下,说明心里早就不气了,就是面子上下不来。”

林安安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帐前扑通跪下:

“六殿下,四殿下,圣上传二位即刻入宫!”

帐帘掀开,萧景珩已经重新包扎好手臂,面色沉静:“什么事?”

小太监颤声道:“江南八百里加急——苏文远的女儿苏婉,找到了!”

林安安心脏骤停。

“人在哪儿?”萧景琛问。

“在……在刑部大牢。”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说是涉嫌勾结江南商会,私运禁物入京。押她回京的,是太子殿下的人。”

帐里死一般寂静。

萧景珩和萧景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寒意。

太子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掐住了最关键的那条线。

远处,太子的车驾正缓缓驶离马场。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里头的人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安安攥紧了拳头。

系统面板跳出了新任务:

【紧急任务:营救苏婉】

【任务描述:苏婉被太子以‘私运禁物’罪名扣押,实为针对江南商会及六皇子势力的打击。请宿主在三日內,协助萧景珩查明真相,解救苏婉。】

【任务奖励:生存值+80,技能‘中级易容术’。失败惩罚:随机一项技能永久降级。温馨提示:如果‘初级鉴谎术’被降级,您可能会连春桃撒谎说点心没了都看不出来。】

风起来了,马场的旗帜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