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雨,毒药,与不速之客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雨就哗啦啦下了起来。

林安安捏着那片茉莉花瓣坐在灯下,窗外雨打竹叶的声音簌簌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花瓣上的针孔图案在灯光下渐渐清晰——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略的地形图:一座亭子,旁边有口井,亭子东北角画了朵小小的茉莉。

这显然是王府某个角落的布局。

她迅速在脑子里把最近逛过的王府各处过了一遍。有亭有井的地方不少,但东北角特意标了茉莉……

“春桃。”她叫醒已经在打瞌睡的丫鬟,“王府里,有没有哪个院子种着茉莉花?特别是那些荒了的院子。”

春桃揉着眼睛想了想:“茉莉……好像听雨轩那边以前种过,不过那是先王妃的院子,王爷继母在世时住的,已经荒废好些年了。”

听雨轩。林安安心头一动。

她记得那地方,在王府最西边,靠近后墙。有次散步路过,院门紧锁,墙头杂草长得老高,确实像多年没人打理了。

“那里有亭子和井吗?”

“有啊,听雨轩后院有个六角亭,旁边就是口老井,据说还是建府时打的。”春桃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姑娘,那地方……不太干净。以前有个丫鬟夜里路过,说听见井里有女人哭,吓得病了一场。”

林安安沉默。她不信鬼,但她信人心比鬼可怕。

这片花瓣是警告,还是指路?放花瓣的人想让她去听雨轩,为什么?

她正琢磨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音。林安安推开窗,雨幕中只见几个黑影快速穿过回廊,往西边去了——正是听雨轩方向。

“你待在屋里,锁好门。”她抓起外衣披上,又从妆匣底层摸出萧景珩给的袖箭藏在袖中。

“姑娘,您要去哪儿?”春桃急了。

“很快就回来,别出声。”

雨夜的王府静得诡异。

林安安贴着回廊暗处往前走,尽量避开灯笼的光。越往西走,灯火越稀,房子也越显破败。听雨轩的院门果然虚掩着,门锁被人撬开了。

她闪身进院,只见荒草丛生,残破的抄手游廊在雨里像鬼影似的晃荡。后院方向隐约有光亮在动。

林安安屏住呼吸靠近,躲到廊柱后面偷看——

六角亭里,两个黑衣人正举着风灯查看井口。井沿石板上,明晃晃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油纸包、一支褪了色的茉莉绢花,还有半块碎了的玉佩。

“找到了?”其中一个哑着嗓子问。

“东西在,但册子不在。”另一个伸手去拿油纸包。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鸟叫。

两个黑衣人动作一顿,迅速吹灭风灯,消失在亭子后面的阴影里。

林安安心脏狂跳,紧贴廊柱不敢动。几息之后,院门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不是黑衣人——那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赵婆子。

她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个小瓷瓶,脚步踉踉跄跄走到井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奴婢实在下不了手啊……”赵婆子对着井口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周侍卫是好人,他上个月还帮我家还了赌坊的利息……可他们抓了我儿子……”

她举起瓷瓶,像是要往井里扔,却又停住,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林安安心下了然。那瓷瓶里装的,就是威胁赵婆子毒杀周侍卫的毒药。

可她为什么来听雨轩的井边?是要把毒药扔井里毁掉,还是……

“赵妈妈。”林安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赵婆子吓得差点跳起来,瓷瓶脱手滚落,被林安安一把接住。

“林、林姑娘?”赵婆子脸都白了,“您怎么……”

“这话该我问你。”林安安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扶起浑身发抖的赵婆子,“谁威胁你毒杀周侍卫?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赵婆子嘴唇哆嗦,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是、是三皇子府的人……他们抓了我儿,说如果三日内周侍卫不死,就、就……”

“他们让你来这井边做什么?”

“说……说把用剩的药倒进井里,就算事成,明天会放了我儿。”

林安安环视四周。黑衣人刚走,赵婆子就来了,时间掐得这么准,分明是有人设的局。如果她没猜错,赵婆子一旦倒药,下一秒就会被“恰好”出现的护卫抓个正着,人赃俱获。

到时候,毒杀侍卫的罪名坐实,赵婆子必死,她儿子也活不了。而周侍卫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好毒的连环计。

“你儿子被关在哪儿?”林安安问。

“西市……赌坊后院的地窖。”赵婆子抓住林安安的衣袖,“姑娘,求您救救我儿,他、他才十六岁……”

“听着,”林安安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现在立刻回房,就当从没来过这儿。瓷瓶我来处理。明天辰时,你正常去西市采买,我会想办法。”

“可、可他们……”

“相信我。”林安安盯着她的眼睛,“也相信周侍卫。他不是你的敌人。”

赵婆子怔怔看着她,许久,重重点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林安安等她脚步声远了,才走向那口井。井边的物件还在——油纸包摸上去有点潮,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绢花已经褪成灰白色,但能看出曾是精致的茉莉式样;玉佩只剩半块,刻着模糊的“婉”字。

苏婉的东西。

她把物件收好,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打斗声和闷哼。

紧接着,一道黑影翻墙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是血。

那人抬头,风灯的光映亮他的脸:周侍卫。

他看见林安安,瞳孔骤缩:“姑娘快走!”

话音未落,墙头又跳进来三个持刀的黑衣人,直扑过来。

林安安全凭本能抬手——袖箭机括轻响,最前头那人惨叫倒地。另外两人动作一滞。

周侍卫趁机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像雨幕里的银蛇,缠住一人咽喉。另一人挥刀砍向林安安,她向后急退,脚下却绊到井绳,往后倒去——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揽住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后。

萧景珩来了。

他连伞都没打,玄色锦袍已经被雨浸透,手中长剑在雨里划出冷冽的弧线。只三招,最后那名黑衣人喉间绽出血花,倒地不起。

“王爷……”周侍卫单膝跪地,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

萧景珩没看他,先扶稳林安安:“伤着没?”

林安安摇头,心跳得像打鼓。

萧景珩这才看向周侍卫,眼神复杂:“你今晚不该来。”

“属下……收到密信,说听雨轩有江南商会的线索。”周侍卫喘着气,“是属下大意,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药房管事那边……”

“他死了。”萧景珩声音平静,“你离开不到一刻钟,他在自己房中被割喉。”

周侍卫身体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林安安也倒吸一口凉气。连环计,一环扣一环:调走周侍卫,杀药房管事灭口,再在听雨轩设伏除掉周侍卫。要不是她和萧景珩先后赶到……

“先处理伤口。”萧景珩撕下衣摆,递给林安安,“按住他的伤口,我去看看尸体。”

林安安依言给周侍卫按压止血。他肩上的刀伤深得能看见骨头,雨水冲得皮肉发白。

“姑娘……”周侍卫哑着嗓子开口,“四皇子府的马夫,是属下的老部下。我们联系,是为了查当年秋狩那件事。属下从来没背叛过王爷。”

“我知道。”林安安轻声说,“王爷也知道。”

周侍卫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疼还是释然。

萧景珩很快回来,脸色更冷了:“尸体上没有明显标记,但其中一人虎口有长期握缰绳的老茧——是军中出来的。”

“是三皇子的人?”林安安问。

“或者是太子。”萧景珩看向周侍卫,“你能走吗?”

“能。”

“回你住处,我会让府医过去。今晚的事,对外就说你追贼受伤。”萧景珩顿了顿,“从明天起,你调离护院,去墨韵斋当值。”

这是明降暗升,也是保护。

周侍卫重重叩首:“谢王爷!”

他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雨渐渐小了,亭子里只剩两个人。萧景珩这才看向林安安手里的油纸包和玉佩:“苏婉的东西?”

“应该是。还有这个。”林安安递过那片茉莉花瓣。

萧景珩就着风灯细看针孔图案,忽然说:“这不是听雨轩。”

“什么?”

“亭子的样式不对。听雨轩是六角亭,这图上画的是八角亭。”他指向花瓣边缘极小的点,“这些点表示台阶——八级台阶。王府里只有一处八角亭有八级台阶:父王生前最爱的‘望月亭’,在东苑梅林,也荒废好多年了。”

林安安心头一震。所以花瓣指引的其实是望月亭?那今晚听雨轩的一切……

“是陷阱,也是提示。”萧景珩收好花瓣,“设局的人知道你会来,也知道我会来。他们想让我们发现苏婉的旧物,但又不想让我们轻易拿到。”

“为什么?”

“或许想看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走。”萧景珩看向她,“赵婆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安安把事情说了,最后道:“我想救她儿子。”

“可以。”萧景珩居然同意了,“但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去。”

“现在?”

“夜长梦多。”萧景珩吹熄风灯,握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雨夜的西市空无一人,只有赌坊后巷隐隐传来笑骂声。

萧景珩带着林安安和两名暗卫潜到地窖入口。暗卫无声放倒看守,撬开了锁。

地窖里腐臭味扑鼻,一个瘦弱的少年被铁链锁在墙角,满脸淤青,已经昏过去了。

“是他吗?”萧景珩问。

林安安想起赵婆子描述的模样,点点头。

暗卫迅速开锁,背起少年。正要撤离,地窖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里面的人听着!京兆府办案,束手就擒!”

萧景珩眼神一冷:“中计了。”

赌坊大门被撞开,几十名衙役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皮笑肉不笑地拱手:“不知六殿下深夜驾临这等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扫过暗卫背上的少年:“这人……似乎是赌坊扣下的欠债人。殿下这是要强抢?”

“此人母亲是本王府里的仆役,本王带他回去问话,有什么不行?”萧景珩语气平淡。

“自然可以。”师爷笑容不变,“不过按律,债务纠纷得经官府裁定。殿下若执意带走,只怕明天弹劾的折子……”

“那就让他们弹。”萧景珩上前一步,明明浑身湿透略显狼狈,气势却压得师爷后退了半步,“不过在那之前,本王倒想问问,京兆府的衙役什么时候成了赌坊看家护院的狗?来得可真及时。”

师爷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四皇子萧景琛。

他一身墨蓝常服,披着玄狐大氅,目光扫过场中情景,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眉头紧皱。

“老六,你又在胡闹什么?”

萧景珩看见他,眼神瞬间结冰:“四皇兄消息真灵通。”

“我若不来,你明天就要被参个‘纵仆行凶、强抢民人’的罪名。”萧景琛语气严厉,转向那师爷,“这人欠了多少?”

师爷冷汗涔涔:“连本带利……三百两。”

萧景琛从怀里抽出银票甩过去:“滚。”

师爷如蒙大赦,带着衙役迅速退走了。

萧景珩却笑了,笑得极冷:“四皇兄真大方。只是不知道这三百两,是替我还债,还是替别人付封口费?”

萧景琛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药房管事死了,你知道吗?”萧景珩盯着他,“你送来的金疮散里掺了曼陀罗花粉,你知道吗?今晚有人设局要杀周侍卫,你知道吗?”

一连三问,萧景琛瞳孔骤缩。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药是管事准备的,我……我只是让他送。”

“那管事现在死了,死无对证。”萧景珩走近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皇兄,五年了。你还要被多少人利用,才能明白这京城里想让我们兄弟反目的人,多得是?”

萧景琛拳头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马球会……你还来吗?”

“来。”萧景珩转身,走向马车,“为什么不来?”

他扶林安安上车,暗卫背着少年跟上。马车启动前,萧景珩最后看了萧景琛一眼:

“皇兄,你若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在御花园掏鸟窝的情分,就查查你府上还有多少别人的眼线。”

车帘落下,隔开了雨夜。

马车里,林安安看着闭目养神的萧景珩,轻声问:“王爷信四皇子不知情?”

“他若知情,就不会亲自来。”萧景珩睁开眼,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他只是蠢,不是坏。”

林安安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瓷瓶:“这个怎么处理?”

萧景珩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冷笑:“见血封喉的剧毒。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掀开车窗帘,把瓷瓶远远抛进河里。

毒药沉入水底,像今晚无数秘密一样。

马车驶回王府时,雨停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安安扶着昏迷的少年下车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暗桩排查任务进展:成功解救关键人物,阻止毒杀计划。赵婆子线已可转为己方眼线。线索收集进度:2/2。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获得:生存值+50,技能“初级鉴谎术”。】

【支线任务提示:兄弟关系出现转机,但裂痕还没完全修复。马球会将成关键考验。友情提示:建议宿主提前准备创可贴和跌打损伤膏——马球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林安安看向萧景珩。他正吩咐周嬷嬷安置少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王爷,”她忽然开口,“马球会那天,我能跟您一组吗?”

萧景珩回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成极淡的笑意:

“你会打马球?”

“不会。”林安安老实说,“但系统说,共同作战能增进感情。”

萧景珩失笑,摇摇头:“那就……试着别拖后腿。”

朝阳终于升起,照亮王府湿漉漉的屋檐。

而此刻,望月亭的八角飞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支完整的茉莉绢花。

她望着王府方向,轻声自语:

“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看能开出什么花了。”

风吹过,梅林落花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