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马场回城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咯噔声。
萧景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右臂的伤重新包扎过了,但血腥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萧景琛坐在对面,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心里烦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林安安坐在俩人中间,感觉自己像块夹心饼干的馅儿,左右都不是。
“太子这一步,走得急了。”萧景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萧景珩眼皮都没抬:“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苏婉身上要真只有漕运账册,他未必会这么急着动手。”
“你是说……”
“江南商会传了上百年,手里捏着的秘密,哪止贪墨这点事。”萧景珩睁开眼,眸色深得像井,“苏文远当年能查到漕运账目,靠的不光是户部侍郎的身份,更是商会在背后撑腰。他死之前,很可能把更重要的东西交给女儿了。”
林安安心头一跳:“关乎皇室血脉的信物?”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萧景琛皱眉。
林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是系统提示里的信息。她赶紧补救:“猜的。要不是惊天动地的秘密,太子何必亲自派人抓,还绕开刑部正常程序,直接关人?”
这解释说得通,萧景琛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萧景珩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刑部大牢所在的街巷格外阴冷,就算是大夏天,青石板路也泛着潮气,像永远晒不干似的。
牢门外,太子的心腹太监福全已经候在那儿了,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六殿下、四殿下,太子爷吩咐了,说这案子关系重大,得谨慎着点儿。二位殿下要探视,须得有太子爷的手令才行。”
萧景琛脸色一沉:“本宫与六殿下奉父皇口谕协查此案,还要太子的手令?”
“哎哟,四殿下息怒。”福全躬着身子,语气却半点不让步,“实在是案情复杂,嫌犯苏婉牵扯江南商会私运禁物,那些东西……啧啧,说出来都污了二位殿下的耳朵。太子爷也是为二位殿下的清誉着想。”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要是强行探视,就是跟“污秽”事扯上关系了。
萧景珩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甚至称得上谦逊:“福公公说得是。既然是太子皇兄的安排,本王自然遵从。”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物,“不过本王离宫前,父皇赐了这枚令牌,说刑部诸案皆可过问。不知这令牌……抵不抵得上皇兄的手令?”
那令牌通体玄铁,上头刻着蟠龙——是天子亲赐的“御查令”,见令如见君。
福全脸色一变,扑通就跪下了:“奴才该死,不知殿下携有御令……”
“不知者无罪。”萧景珩收起令牌,语气依旧平淡,“带路吧。”
福全起身时,额角已经冒冷汗了。他躬着身子引路,脚步都有点发虚。
林安安跟在后面,悄悄启动了“初级鉴谎术”。
这是她今早才得的技能,还没试过效果。系统说明是:能通过观察微表情、肢体语言和声调变化,判断目标是不是在撒谎,准确率大概七成。
这会儿随着技能启动,她眼里的福全好像被一层淡光罩住了——当他侧身时,林安安看见他脖子那儿的肌肉微微绷着;当他说话时,左边嘴角有极轻微的抽搐;甚至能听见他心跳比正常人快点儿。
【检测到目标‘福全’处于紧张状态,所言‘不知殿下携有御令’为真,但‘太子爷为殿下清誉着想’为假。判断依据:提到这句时,目标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食指指节,是典型的掩饰动作。】
林安安心下了然。
看来太子不是真心要拦,只是要做足样子,顺便试探萧景珩的反应。
刑部大牢的地下三层,关的都是重犯。
苏婉被单独关在最里头的一间囚室。林安安看见她时,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在观音庙后巷冷静交证据的姑娘,这会儿蜷在草席上,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手腕脚踝都有鞭痕,不过脸上还算干净,看来没受太重的刑。
听见脚步声,苏婉慢慢抬起头。看见萧景珩时,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黯下去了。
“王爷不该来。”她声音哑得厉害。
“本王既然来了,就会带你出去。”萧景珩示意狱卒开门,但福全立刻拦着:“殿下,这不合规矩……”
“本王跟嫌犯问话,还得隔着一道牢门?”萧景珩语气转冷,“还是说,福公公觉得本王会劫狱?”
“奴才不敢!”
牢门打开,萧景珩走了进去。林安安和萧景琛跟进去,福全想跟,被萧景琛一个眼神挡在了外头。
狭小的囚室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苏婉挣扎着想行礼,被萧景珩按住了:“不用。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账册从哪儿来的,问商会还有哪些人,问……”苏婉顿了顿,压低声音,“问先帝遗物的下落。”
萧景珩和萧景琛对视了一眼。
“先帝遗物?”萧景琛沉声问,“什么遗物?”
“民女不知道。”苏婉摇头,“他们只说,我父亲死前保管过一件先帝御赐的东西,跟江南盐税旧案有关。可父亲从来没提过。”
林安安在一旁听着,鉴谎技能自动运转——苏婉说“不知道”时,眼神清亮,呼吸平稳,是真话。但提到“先帝御赐之物”时,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腕,那儿戴着根褪色的红绳。
红绳底下,好像藏着什么。
“他们对你用刑了?”林安安轻声问,目光落在那一道道鞭痕上。
“皮外伤,不碍事。”苏婉勉强笑了笑,“太子的人还算克制,大概……是想留着我钓更大的鱼。”
她说这话时,林安安看见她左手小指微微发抖——她在害怕,但在硬撑。
“你放心。”萧景珩蹲下身,跟苏婉平视,“三天之内,本王一定救你出去。”
“三天……”苏婉喃喃着,忽然抓住萧景珩的袖子,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爷,水云巷七号院,东厢第三块砖底下……还有东西。”
那是之前藏账册的地方。萧景珩眼神一凛:“还有什么?”
“半块玉佩。”苏婉的声音更低了,“跟我身上这半块,本是一对。父亲说……要是遇到生死危险,可以凭这东西向禁军旧部求救。”
禁军旧部?
萧景琛忽然开口:“你父亲苏文远,在禁军待过?”
苏婉点头:“三十年前,父亲刚入仕的时候,在禁军待了两年。那时候先帝还在,禁军统领是……是赵老将军。”
赵老将军,赵明萱的爷爷,四皇子萧景琛的武学启蒙师父。
囚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萧景琛的脸色变来变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沉声道:“那半块玉佩,什么样?”
“白玉,雕的双螭纹,背面刻着‘忠勇’两个字。”苏婉说,“父亲那半块刻的是‘护国’,合起来是‘忠勇护国’——是先帝赐给赵家军的题字。”
萧景琛猛地转身,看向牢门外的福全。
福全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得后退了半步。
“福公公,”萧景琛一字一句,“本王要见太子,现在。”
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萧景珩没去见太子,而是带着林安安直接回府。马车里,他闭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王爷怀疑四殿下?”林安安试探着问。
“不。”萧景珩睁开眼,“我怀疑太子故意让苏婉说出玉佩的事。禁军旧部、赵家军、先帝遗物……这些线索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精心编排好的。”
“可苏婉不像在撒谎。”
“她是没说谎,但不代表她说出来的,就是全部真相。”萧景珩揉了揉眉心,“苏文远要真跟赵家军有旧,为什么从来没提过?那半块玉佩要真是信物,为什么要分开藏?”
林安安想了想:“也许……苏大人感觉到危险了,所以提前做了安排?”
“也许。”萧景珩看向窗外夜色,“但太子为什么偏挑这时候发难?又为什么非用‘私运禁物’这种罪名?禁物……到底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周嬷嬷已经候在那儿了,脸色凝重:“王爷,太子府送来帖子,说明天午时请王爷过府一叙,说是‘商讨协查事宜’。”
萧景珩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知道了。”
“还有……”周嬷嬷压低声音,“江南商会传来密信,老胡不见了。”
林安安心头一紧。
老胡是她在西市接触过的商会暗桩,也是目前唯一明确的线索。他不见了,意味着江南商会这条线可能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萧景珩问。
“今天午后。他本该去茶楼交接消息,但没出现。商会的人去他住处看,已经人去屋空了,只有……”周嬷嬷顿了顿,“只有桌上留着一朵新鲜的茉莉花。”
又是茉莉。
林安安想起听雨轩井边那支褪了色的茉莉绢花,想起书页里夹着的茉莉花瓣,想起苏婉那支茉莉银簪。
茉莉,好像成了串起所有线索的暗号。
“王爷,我有个想法。”林安安忽然开口,“也许苏婉身上的秘密,不在那半块玉佩,而在茉莉这个符号本身。”
萧景珩看向她:“说下去。”
“苏大人当过禁军文书,接触过赵家军。赵家军的标志是什么?”
萧景珩一愣,随即眼神亮了:“赵家军的军旗——金底绣银色茉莉。”
“所以茉莉可能不光是江南商会的暗号,也是赵家军的标识。”林安安越说思路越清楚,“苏大人用茉莉银簪、茉莉绢花传递消息,也许是在暗示:这件事,跟赵家军有关。”
而赵家军,如今的实际掌控者是四皇子萧景琛。
萧景珩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林安安,你这些猜测,从哪儿来的?”
林安安哑然。总不能说是系统提示加上现代人的脑洞吧?
“我……瞎猜的。”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没追问,只说:“明天跟我去太子府。”
“我?”
“太子想见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萧景珩语气平静,“与其让他暗中窥探,不如光明正大带你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你在,我能安心点儿。”
林安安耳根一热。
周嬷嬷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听竹苑,春桃已经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了。林安安洗澡的时候,还在想今天的事。
系统面板跳出来:
【紧急任务‘营救苏婉’倒计时:2天23小时】
【当前进度:线索已收集50%。提示:茉莉符号、赵家军、禁军旧部三要素已集齐,请宿主尝试关联分析。关联成功可能解锁隐藏线索——比如先帝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不是)。】
关联分析?
林安安擦干头发,坐在灯前铺开纸笔。
左边写“茉莉”:苏婉的银簪、老胡的暗号、听雨轩的绢花、商会标记。
右边写“赵家军”:四皇子、赵明萱、先帝题字、禁军旧部。
中间画线连着,写上“苏文远”——这个已经去世的户部侍郎,曾经是连接两边的枢纽。
那太子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他抓苏婉,真是为了“禁物”,还是想借机打击赵家军在江南的势力?或者……是想找出那件所谓的“先帝遗物”?
林安安想得头疼,正打算休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春桃。
她握紧袖箭,轻声问:“谁?”
窗外传来熟悉的女声,带着疲惫的笑意:
“林姑娘,是我。”
苏婉的声音。
林安安猛地推开窗——月光底下,苏婉一身黑衣站在窗外,脸上带着淤青,但眼睛亮得惊人。她身后,一个蒙面人正警惕地四处看着。
“你怎么……”
“赵家军的人救了我。”苏婉快速说,“时间不多,我只说三件事:第一,太子要找的先帝遗物,是一份名册——三十年前江南盐税案里,所有被灭口的证人名单。我父亲是保管人之一。”
“第二,那半块玉佩是钥匙,能打开名册藏匿处的机关。另一块在赵老将军旧部手里,现在……可能在四殿下那儿。”
“第三,”苏婉握住林安安的手,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心,“这个给你。要是三天内我没能脱身,就把它交给六殿下,告诉他——茉莉开的时候,故人会回来。”
说完,她松开手,跟蒙面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林安安摊开手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质茉莉花簪,跟苏婉之前那支几乎一样,只是花心那儿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血色光泽。
她关上窗,心脏砰砰直跳。
苏婉越狱了。太子明天会是什么反应?萧景珩知道吗?四皇子掺和了吗?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
而此刻,太子府书房里,萧景琰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福全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苏婉……被人劫走了。”
萧景琰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谁的人?”
“看身手,像是军中出来的,但没露招式,判断不出来。”
“知道了。”萧景琰摆摆手,“下去吧。”
福全退下后,萧景琰端起茶杯,忽然笑了。
“老六,老四……你们总算联手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也好,戏台搭好了,角儿也该齐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最上头,赫然写着:
《景元十七年江南盐税案涉案名录》
而在名录最后,有一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名字——苏文远。
名字旁边,批着一行小字:
“持先帝密旨者,茉莉为记。”
夜风吹动烛火,映得萧景琰的脸明明灭灭。
明天的约,看来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