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市的蛛网与茉莉香

西市的喧嚣跟涨潮似的扑面涌来。

林安安拉着春桃挤进人群,目光迅速锁定了街角那个不起眼的菜摊——老胡正蹲在摊后整理菜筐,粗布衣裳上沾着泥点子,看着跟普通菜贩没啥两样。他的菜车停在巷口,车上还剩些蔫了吧唧的菜叶,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姑娘,咱们真要去买菜啊?”春桃小声嘀咕,“王府的采买不都是从东市进吗……”

“随便看看,体验民间疾苦。”林安安在旁边的胭脂摊前停下,假装认真挑选口脂,余光却牢牢粘着老胡。

盯了大概一刻钟,她注意到三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老胡虽然人在卖菜,眼睛却老往斜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口瞟。那窗户半掩着,看不清里头情况。

第二,已经有三拨人来买过菜了,都是穿着体面的仆从模样,可他们买的量少得可怜,结账时还跟老胡有短暂的眼神交流——买菜需要眼神交流?又不是对暗号。

第三,菜车底下那块挡板,边缘的磨损痕迹新鲜得很,像是经常拆装。

【叮——‘初级洞察’技能触发!检测到目标人物‘老胡’存在多处行为异常,建议宿主重点关注其与茶楼的眉来眼去及菜车挡板的秘密。】

系统难得给出具体提示。林安安心里有数了。

她让春桃在原地等着,自己晃到菜摊前,拎起一把青菜:“这怎么卖?”

老胡抬头看她,眼神浑浊:“三文。”

“新鲜吗?”林安安佯装挑剔,“看着不太水灵啊。”

“早市的菜,这时候都这样。”老胡瓮声瓮气,“姑娘要新鲜的,明日赶早。”

“那您这儿除了菜,还卖别的吗?”林安安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我听说……您这儿能弄到江南的好东西?”

老胡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放下手里的秤,重新打量林安安。今天她穿的是普通富户家丫鬟的衣裳,脸上还故意抹了点黄粉遮掩容貌,但通身那气质,跟寻常婢女还是不太一样。

“姑娘说笑了,我就是个卖菜的。”老胡扯出个憨厚的笑,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江南的东西,得去南货铺子买。”

“是吗?”林安安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而是昨天从水云巷拿到的、苏婉藏地图时用的那种特制铜钱,边缘有极细微的茉莉花纹。

这是她今早灵光一闪想到的试探。苏婉既然通过江南商会传递消息,那商会的暗桩说不定认得这种信物。

老胡看到铜钱,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他左右瞟了瞟,快速接过铜钱在掌心一摸,又递回来,语气依旧平静:“这钱挺别致,但我不收外邦钱。姑娘要是买菜,就给三文。”

话是这么说,可他递回铜钱时,食指在钱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

林安安会意,付了三文钱,拎着那把蔫青菜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展开手心——那枚铜钱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用指甲刻出的极小符号:一个圆圈,里头点了个点。

“这是……”林安安皱眉。

【正在比对符号库……匹配成功。该符号为江南商会内部标记,代表‘安全,可接触’。】系统提示。

所以老胡确认了她的“身份”,至少确认她是知道商会暗号的人。

林安安心跳快了两拍。她没想到一枚铜钱真能试出东西来。老胡是江南商会的人?那他和赵婆子传递消息,传的到底是三皇子的指令,还是商会的情报?

“姑娘,咱们还逛吗?”春桃凑过来问。

林安安正想开口,忽然觉得后背发毛——好像有谁在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借着整理发簪的动作扫视人群。斜对面布庄门口,一个戴斗笠的男子正低头看布料,但那站姿太过端正,一点也不像寻常顾客。

被跟踪了。

林安安拉起春桃:“走,去茶楼喝口水。”

茶楼二楼临窗位置,林安安要了壶最便宜的绿茶,视线正好能看见老胡的菜摊。那个斗笠男还在布庄附近晃悠,没跟进来。

“姑娘,那人好像在盯我们。”春桃也察觉了,声音有点发紧。

“别慌,喝茶。”林安安给她倒茶,自己则快速捋思路。

老胡是江南商会暗桩,那赵婆子通过他传递消息,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赵婆子也是商会线人;二是赵婆子被三皇子收买了,但老胡作为中间人,暗中把情报调了包。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可就复杂了——老胡在玩双向渗透。

正想着,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上来,在隔壁桌坐下,聊起了丝绸行情。

“……听说江南今年桑叶遭虫害,生丝价格怕是要涨。”

“何止,漕运查得严,北上的货船都要被翻个底朝天,运费也加了……”

林安安竖起耳朵。

其中一个蓝衣商人压低声音:“陈家的案子牵连广,苏州那边的织造局也换人了。新来的提举姓王,是太子门生。”

“啧,一朝天子一朝臣。”另一人摇头,“不过商会那边好像早有准备,几条暗线都收拢了。”

“收是收了,可人折了不少。苏家那姑娘的事你听说了没?”

林安安捏茶杯的手一紧。

“苏文远的女儿?不是交出账册后就回乡了吗?”

“哪那么容易!船在三江口出的事,有人说是水匪,但我听跑船的老刘说,那天江上有官船……”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掌柜亲自上来添水了。

等掌柜离开,那两人换了话题,开始抱怨京城物价贵得离谱。

林安安却坐不住了。官船?如果是官船袭击苏婉,那动手的就不是普通势力了。

她放下茶钱,带着春桃下楼。经过柜台时,掌柜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方才有人留给姑娘的。”

林安安展开,上面只有四个潦草的字:

“勿查,速归。”

是用炭条匆匆写的。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外——老胡的菜摊前空空如也,人和车都不见了。布庄门口的斗笠男,也消失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回府。”林安安拉起春桃,快步离开西市。

回王府的路上,林安安一直在回想老胡那个叩击铜钱的动作,还有那张警告纸条。

老胡在提醒她有危险。这意味着,她今天的试探可能踩到某些人的尾巴了。跟踪她的斗笠男是谁的人?三皇子?太子?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刚进王府侧门,周嬷嬷就迎了上来,面色凝重:“姑娘可算回来了。王爷让您立刻去书房。”

林安安心头一沉:“出什么事了?”

“四皇子府派人送来一盒伤药,说是北境特有的金疮散。”周嬷嬷压低声音,“王爷打开看了,脸色很不好。”

金疮散?林安安记得,五年前秋狩围场受伤的那个侍卫,用的就是四皇子送的金疮散。

这到底是示好,还是往伤口上撒盐?

她快步赶往墨韵斋。书房里,萧景珩正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里是淡黄色的药粉。他神色平静,但手指扣在桌沿,指尖都发白了。

“王爷。”林安安行礼。

萧景珩抬眼,把那盒子推过来:“闻闻。”

林安安小心凑近,药味扑鼻,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她皱眉:“这味道……”

“加了曼陀罗花粉。”萧景珩声音冷得像冰,“微量,短期用能止痛,长期用会致幻。五年前我那个侍卫,就是用这个药,最后时常胡言乱语,说看见鬼影。”

林安安倒吸一口凉气:“四皇子知道吗?”

“萧景琛要是知道,就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萧景珩合上盒子,“送药的是他府上一个管事,说是听闻我受伤,特意送来。但盒子外层的锦缎是新的,里面的药粉却已经受潮结块了——这药存放至少两年了。”

“有人故意用旧药?”林安安立刻反应过来,“想提醒您当年的事?”

“或者想激怒我,让我跟萧景琛彻底翻脸。”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马球会在即,这时候闹出这种事……”

他没说完,但林安安懂了。

有人在暗中使绊子,不想让这对兄弟和解。

“周侍卫那边有回报吗?”萧景珩忽然问。

“还没有,才过去一天。”林安安道,随即想起西市的事,“不过我今儿去了西市,见了老胡。”

她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枚铜钱、老胡的回应、茶楼听到的对话,还有最后的警告纸条。

萧景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南商会……”他喃喃道,忽然转身看向林安安,“你说老胡是商会的暗桩?”

“系统比对过符号,应该没错。”

“那就说得通了。”萧景珩走回案前,抽出一份舆图铺开,手指点在江南区域,“苏文远生前跟江南商会有密切往来,他查漕运贪墨,很可能得到过商会帮忙。苏婉离京,商会派人暗中护送,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袭击苏婉的官船……”

“不一定是冲着苏婉,可能是冲着商会。”萧景珩目光锐利,“太子想接管江南,必须先掌控或者瓦解当地商会。三皇子在江南的根基,也离不开商会支持。”

林安安心跳如鼓:“那我们岂不是夹在中间了?”

“是,但也是机会。”萧景珩看向她,“老胡既然提醒你,说明商会至少目前对我们没有敌意。这条线,或许能用。”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最近别出府了。西市有人盯你,说明你已经引起注意了。”

林安安点头,想起一事:“那马球会……”

“照常去。”萧景珩语气斩钉截铁,“越是有人阻挠,越说明他们怕我们联手。”

他重新坐下,提笔写了张字条:“这个给周侍卫,让他不用查马夫了,改为暗中保护四皇子府的药房管事——就是今天送药那位。”

林安安接过字条,明白这是要顺藤摸瓜。

走到门口时,萧景珩忽然叫住她:“林安安。”

她回头。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不错。”萧景珩说得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不过下次再擅作主张,记得先告诉我。”

“……是。”

“还有,”他补充,“马球会那天,你穿那套海棠红的骑装。”

林安安一愣:“我有骑装?”

“让绣娘赶制的,明天送来。”萧景珩低头继续看舆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既然要去,就别丢本王的脸。”

林安安走出书房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暗桩排查任务进展更新:已确认‘老胡’为江南商会在京暗桩,与赵婆子线产生关联。线索收集进度:1/2。】

【支线任务提示:马球会服装已就位,请宿主提前练习基础马术与观赛礼仪。微笑、鼓掌、适时喝彩,但切记不要站起来喊‘哥哥好帅’。】

还要练马术?林安安眼前一黑。

她只是个想当咸鱼的社畜,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

当夜,听竹苑。

林安安趴在桌上,对着一本《马球要略》直打哈欠。春桃在旁边帮她熨烫明天要试的骑装,嘴里还念叨:“姑娘,周侍卫方才递话,说已经按王爷吩咐去保护那个管事了。他还说……谢谢姑娘。”

“谢我?”林安安抬头。

“嗯,他说若非姑娘传信及时,王爷也不会这么快注意到四皇子府那边的异动。”春桃压低声音,“周侍卫其实挺忠心的,就是性子闷。”

林安安想起那份名单上周侍卫的标注——“关注,暂勿惊动”。萧景珩或许早就怀疑周侍卫跟四皇子府的联系了,但怀疑的是这种联系的性质。

也许周侍卫并非背叛,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什么。

她甩甩头,抛开杂念,继续看书。书页翻动间,忽然飘落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

林安安愣住了。

这不是她房里的东西。

她捡起花瓣,凑到灯下细看——花瓣边缘有用针尖刺出的极细小孔,排列成某种图案。

又是暗号。

她心跳加速,推开窗查看院落。月色如水,竹影婆娑,不见人影。

谁能在王府内院,悄无声息地在她书里放东西?

除非……这个人本就是王府里的人。

林安安捏着那片茉莉花瓣,忽然想起苏婉留给她的那支茉莉银簪。

暗香浮动,线索如网。

而此刻,王府后厨的柴房里,赵婆子正对着一盏油灯瑟瑟发抖。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三日内,毒杀周侍卫。否则,汝子赌债,命偿。”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亮她惨白的脸。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