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前夜,听竹苑里灯火通明。
林安安对着床上摊开的三套衣裙直发愁——一套是萧景珩前两天新送来的藕荷色织锦长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一套是周嬷嬷非要她带的月白暗纹常服,说是“备着应急”;还有一套,是她从尚书府自己带来的、庶女标配的浅青裙子,素净得简直有点寒酸。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大型社交现场,特别任务发布:在刘府宴会上,至少完成一次“化解人际危机”和一次“送出真心祝福”。任务奖励:生存值+10,特殊道具“应急锦囊”×1。失败惩罚:宴会现场触发“真心话大冒险”强制环节,题目由本系统随机抽取哦~」
林安安揉着太阳穴:“……这次的惩罚能说具体点吗?”
「比如当众回答“请问您对在场哪位异性最有好感”,或者“请描述您上一次心动瞬间”之类的经典题。宿主,正能量社交才是平安符呀!」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手指摸了摸那套藕荷色裙子。料子又软又滑,刺绣也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萧景珩让她用“远亲”身份去,却准备这么一身不输贵女的行头,到底想干嘛?
撑场面?试探?还是……故意让她显眼?
“姑娘,明天戴这套珍珠头面配这身正好。”周嬷嬷端来首饰匣,里头是一套素雅的珍珠首饰,还有一支镶碧玉的步摇,“王爷吩咐了,既然是代他去,礼数不能少,但也别太招摇。”
林安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支步摇上。碧玉雕成竹叶样子,清雅别致——这细节,倒像是知道她喜好似的。
“嬷嬷,刘府那边……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她试探着问。
周嬷嬷手上整理衣襟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刘侍郎是户部的,管着江南漕运的账。这回说是谢宴,其实……姑娘谨慎点就好,多听少说。”
漕运。
林安安心头一跳。书房里那几卷有问题的文书,刘侍郎的职位,三皇子暗中的调查……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脑子里慢慢拼起来。
这可不是一顿简单的答谢饭,是暗流涌动的局。
第二天申时,马车准时到了王府侧门。
林安安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车,藕荷色的裙子在暮春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珍珠头面衬得她皮肤更白,碧玉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添了几分灵动。她对着车里的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清目秀,姿态端正,已经挺像个合格的“王府远亲”了。
就是袖子里微微出汗的手心,暴露了真实心情。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大概两刻钟后,停在了刘府门口。府门前张灯结彩,客人来来往往,管家守在门前招呼,一见王府的马车,赶紧殷勤地迎上来。
“可是林姑娘?我家老爷恭候您多时了。”
林安安点点头,跟着侍女的引路进了府。刘府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旁边,天色刚暗下来,廊下已经挂起了琉璃灯,照得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她被引到女宾席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显眼,但视野挺好,能看见主桌和大部分席面。刚坐下,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就是六殿下府上的林姑娘?”旁边一位穿鹅黄裙子的年轻女子主动搭话,笑容温和,“我是兵部李主事家的,叫李莹。那天赏荷宴,我看见姑娘帮人,心里挺佩服的。”
林安安记得她——赏荷宴上站在李蓉旁边,但没跟着附和的那位。她回了个浅笑:“李姑娘过奖了,只是顺手的事。”
两人聊了几句,气氛慢慢缓和下来。林安安悄悄观察四周:主桌上刘侍郎正和几位官员说话,态度恭敬;女宾席首位坐着刘夫人,正和几位诰命夫人说笑;再远一点,她看见了熟面孔——嫡姐林婉如居然也在,正和几个贵女低声说话,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扫。
果然不会太平。
宴席开始,好酒好菜一道道端上来。乐声响起,酒杯碰撞,表面上一片欢乐和谐。
林安安牢记“多听少说”,只安静吃饭,偶尔应和李莹的闲聊。系统任务还悬在心头,她一边留意席间的动静,一边琢磨怎么“送出真心祝福”——听着简单,可在这种场合,对谁说、说什么,都得掂量。
机会在宴席到一半的时候来了。
刘侍郎起身敬酒,感谢大家对他“小女前日落水受惊”的关心,特别提到六皇子派人来问候。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到了林安安身上。
她举杯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殿下有事不能亲自来,特意让我代他向刘小姐问好。愿刘小姐从此平安顺遂,像池中的莲花一样,风雨不侵,永远清雅美好。”
声音清亮,祝福真诚。席间几位夫人微微点头,刘夫人更是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任务进度:“送出真心祝福”完成!诚意度判定:优。生存值+5。」
林安安刚松了半口气,变故突然发生。
一个侍女端着汤从林婉如身边经过时,不知怎么手一滑,整碗滚烫的鸡汤朝着林安安泼了过来!
电光石火间,林安安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汤碗擦着她的袖子掉在地上,“砰”地碎了,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藕荷色的裙摆瞬间染上一片油污,看着挺狼狈。
满座的人都惊住了。
那侍女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脚下滑了……”
林婉如惊呼一声,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三妹烫着没有?”说着就要伸手来扶。
林安安退后半步避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裙摆,声音平静:“没事,就是衣裳脏了。”她抬眼看向那个发抖的侍女,“地上滑,下次小心点。”
没有指责,没有发火。
席间安静了一瞬。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了下眼神——这位王府“远亲”,倒是沉得住气。
刘夫人赶紧打圆场,让人带林安安去换衣服。离席时,林安安瞥见林婉如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还有斜对面席位上,一位蓝衣贵女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是了,李蓉的闺蜜,御史中丞的女儿,陈月如。
「紧急任务触发:化解当前“意外”引发的潜在形象危机,并找出背后小动作的线索。任务奖励:生存值+8,“初级线索感知”能力(临时)。失败惩罚:当众揭露宿主“对在场某人怀有私人怨气”的情绪(目标由系统随机选择)。」
林安安跟着侍女往厢房走,心里飞快地盘算。裙子被弄脏,看着像意外,可时机、角度都太巧了。林婉如过分的关心,陈月如的冷笑,还有那侍女发抖又躲闪的眼神……
这不是意外,是算计。
目的呢?让她当众失态?毁了她“王府远亲”的体面?还是……有更深的打算?
换衣服的厢房安排在花园东侧,清静雅致。侍女拿来一套备用裙子——居然是套桃红色百蝶穿花的缎子裙,鲜艳夺目,和林安安今天清雅的打扮完全两个风格。
“府里备用的女客衣裳不多,这套是前几天新做的,姑娘别嫌弃。”侍女小声说。
林安安看着那套桃红裙子,忽然明白了。
要是她换上这身回去,就从清雅的远亲变成了艳俗之辈,之前攒的那点好感肯定大打折扣。而且桃红色太扎眼,更容易成为焦点,要是后面还有安排……
她不动声色:“麻烦你了。我自己换就行,你在门外等会儿吧。”
支开侍女,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厢房。摆设简单,但窗户微微开着,窗外是片茂密的竹林,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初级线索感知(临时)已激活。提示:注意气味异常。」
林安安凝神仔细闻了闻。房里熏着常见的兰香,但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异香,从窗口飘进来。她顺着味道看去,见窗台外侧的缝里,好像卡着一小截没烧完的线香,颜色暗红。
迷香?或是催情香?
她后背一凉。要是她在这儿换衣服多待会儿,吸了这香,再被“正好”闯进来的男客撞见……
好毒的连环计。
林安安当机立断,从袖子里掏出常备的薄荷香囊捂在鼻子前,迅速推开厢房另一侧通向回廊的门,闪身出去。她没有走原路,而是沿着回廊绕向花园另一侧,路上遇见一个捧着干净布巾的小丫鬟。
“妹妹,我裙子脏了,能不能借件素净外衫暂时披一下?”她语气恳切,取下腕上一只细银镯子塞过去,“什么样式都行,干净的就好。”
小丫鬟见她样子诚恳,又得了镯子,点点头答应了,没多久拿来一件浅灰绣梅花的半旧比甲。林安安道了谢接过来,套在脏了的裙子外面,虽然不太搭,但遮住了大片的污渍。
她把碧玉步摇取下来,头发简单挽了挽,摘掉多余的首饰,只留珍珠耳坠。对着水榭倒影一看——俨然是个不小心弄脏衣服、临时借衣服遮掩的普通客人,反倒显出几分大大方方的随性。
「危机公关策略生成中……判定:宿主用低调实在的方式化解形象危机,避免掉进更复杂的陷阱。任务进度:“化解人际危机”完成!生存值+8。“初级线索感知”能力延长至本卷结束。」
林安安定了定神,朝宴席方向走去。走到假山附近时,却听见竹林掩映的小路那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东西已经混进账本了,刘侍郎今晚肯定会看。”
“三殿下放心,漕运旧账的漏洞够他坐立不安了。六皇子那边……”
“萧景珩派个女人来,倒是小心。不过没关系,只要刘家自乱阵脚,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声音有点耳熟。林安安屏住呼吸凑近点,透过竹叶缝隙,看见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靛蓝锦袍,身形挺拔,正是三皇子萧景铭;另一个背对着,看衣服像是刘府的管事。
她心跳得厉害,正要悄悄往后退,脚下却踩到一根枯树枝。
“咔嚓。”
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说话声突然停了。
“谁?”萧景铭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竹林。
林安安浑身一僵,脑子里飞快地转。跑已经来不及了,反而显得做贼心虚。电光石火间,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东西,故作自然地走出竹林,脸上带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打扰两位了。”她举起手里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这个,回来找找,没想到打扰二位说话了。”
月光下,她衣着朴素,头发有点松,手里的香囊确实是女子常用的东西。神情坦然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萧景铭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是林姑娘。怎么披着这件……”
“裙子不小心被汤弄脏了,跟丫鬟借了件外衫遮一下。”林安安垂下眼睛,“让三殿下见笑了。”
“没事。”萧景铭笑容没到眼底,“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多谢殿下关心。”她福了福身,“宴席还没散,不敢离开太久,我先告退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扎得人发毛。
直到回到灯火通明的水榭,坐下时,李莹低声问:“姐姐没事吧?去了挺久的。”
“找掉的东西,耽搁了。”林安安微笑着回答,袖子里的手却微微发颤。
宴席快散的时候,刘侍郎果然脸色不太对劲地提前离开了。林安安瞥见那个“管事”匆匆跟上去,心里明白了。
回去的马车上,她闭着眼睛回想今晚的种种:裙子被弄脏、厢房的陷阱、无意间听到的密谈……每一环都冲着败坏她名声、离间刘府和萧景珩、甚至更深的目的是。
而萧景珩让她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把她当成一颗试探水深的石子?
马车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林安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听竹苑,却看见院子里石桌边坐着个人。
萧景珩披着墨色大氅,手里把玩着那支碧玉竹叶步摇——正是她落在刘府厢房的那支。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清冷冷的。
“玩得开心吗?”他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安安心头一紧,上前行礼:“殿下。”
“步摇都能丢。”他把步摇轻轻放在石桌上,“看来刘府的宴,确实挺热闹。”
她斟酌着词句:“宴上出了点意外,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落了。”
“意外?”萧景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比如,汤碗正好泼向你?备用衣裳正好是桃红色?厢房窗外正好有没烧完的合欢香?”
林安安猛地抬起头。
他都知道。
“你……”她喉咙发干。
“本王既然让你去,当然要知道你会遇到什么。”萧景珩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边,“只是没想到,你处理得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比甲:“借衣服遮,扔首饰保平安,还‘正好’听到了不该听的。林安安——”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你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聪明过头了?”
林安安对上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忽然想起系统那个没完成的“真心话大冒险”惩罚问题。
——请问您对在场哪位异性最有好感?
此刻,在这片月光照着的院子里,面对这个步步紧逼、心思难猜的重生王爷,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晃神。
然后,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奴婢只是想活着而已。”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挺好。”他退后半步,把步摇推到她面前,“活着,确实最重要。明天继续来书房干活。”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墨色大氅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对了,”他没有回头,“那截线香,是陈御史府上特制的。李蓉的表姐,陈月如。”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林安安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步摇,碧玉触感冰凉。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疏的。
活着。
在这漩涡中心,想安稳活着,好像越来越难了。
而那个本该是漩涡本身的家伙,今晚却好像……在提醒她风往哪儿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