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御前对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林安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子前面,由周嬷嬷给她梳妆。今天要进宫,衣服首饰都有规矩——藕荷色素面宫装,外面套着浅碧色比甲,头发梳成规矩的随云髻,只插一支白玉梅花簪和两朵小珠花。妆化得极淡,嘴唇只点一点点红,眉毛描得温顺低垂。

“姑娘记住,”周嬷嬷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叮嘱,“宫里不比王府,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少说话,少乱看,回话的时候眼睛往下看,语气要恭敬。”

“奴婢记住了。”林安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已经有点陌生了,带着这个时代女子特有的、精心修饰出来的柔顺。

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冷静。

辰时初,王府正门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萧景珩今天穿了亲王常服,玄青底色绣着四爪蟒纹,腰上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背挺得笔直,气度沉稳,完全看不出昨晚那种疲惫的样子。

林安安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眼睛往下看,按规矩行事。

马车往皇城驶去。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听得见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音。车厢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萧景珩闭着眼睛养神,林安安则透过车帘缝,看着渐渐清晰的宫墙。

朱红色的宫墙高高耸立,檐角飞翘,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座皇城,困住了多少人的一辈子,又埋了多少秘密。

到宫门下了车,早有太监等着。

“六殿下,皇上在养心殿等着呢。”带头的太监躬身行礼,目光在林安安身上扫了一眼,“这位是……”

“本王府里的远亲,姓林。”萧景珩淡淡地说,“父皇传召,让她一起来见驾。”

“是。”太监不再多问,领着两人进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宫墙里头肃穆压抑,侍卫拿着戟站着,宫女太监低着头快步走,没人敢大声说话。林安安跟在萧景珩后面,步子规矩,眼睛只看前面三尺的地面。

养心殿前,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

三皇子萧景铭站在台阶下面,一身绛紫亲王服,脸色冷峻。他旁边站着陈贵妃——三十来岁,容貌艳丽,眉目间却带着凌厉。还有一个中年文官,穿着绯红官袍,系着玉带,正是陈继尧。

看见萧景珩来了,萧景铭眼里闪过一丝寒意,陈贵妃则微微抬了抬下巴,姿态高傲。

“六弟来得挺早啊。”萧景铭开口,语气讥讽,“听说昨天大觉寺挺热闹,六弟没吓着吧?”

萧景珩神色平静:“劳三哥关心,几个小毛贼,不算什么。”

“小毛贼?”陈继尧上前一步,拱手道,“六殿下,据臣所知,昨天大觉寺出现的刺客训练有素,用的兵器都不是普通货色,而且有人听见他们喊‘交出册子’——这恐怕不是普通土匪,倒像是……私养的死士。”

这话直接指向萧景珩养私兵。林安安心头一紧。

萧景珩还没回答,殿门开了。

“皇上宣——六皇子萧景珩、三皇子萧景铭、户部侍郎刘文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继尧、林氏女——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众人整理衣服,收敛神色,按顺序进殿。

养心殿里,龙涎香袅袅升起。皇帝萧彻坐在御案后面,大概五十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操劳。他旁边站着太子萧景琰,三十出头,面相儒雅,眼神却深沉难测。

“儿臣(臣)参见父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拜行礼。林安安照着样子做,动作虽然生疏但没出错。

“平身。”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安安身上,“你就是老六府里那个远亲林氏?”

林安安低头:“民女林氏,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头,却不敢直视皇帝,只把目光落在御案边沿。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儿:“听说昨天大觉寺,你也在场?”

“是。”

“把经过说说。”皇帝靠向椅背,神色看不出喜怒。

林安安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从去大觉寺上香,到池边遇袭,再到刺客索要“册子”,最后侥幸脱身。她说得不快不慢,语气带着后怕,把一个受惊吓的闺秀演得惟妙惟肖,却把关键信息一一带出来: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口口声声要册子。

“册子?”皇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什么册子?”

“民女不知道。”林安安摇头,声音微微发颤,“只听见刺客头子说‘交出册子,或许能留个全尸’。”

“父皇,”萧景铭忽然开口,“这事蹊跷。好好的,刺客为什么向六弟要册子?六弟,你手里……到底有什么册子,值得别人这么大动干戈?”

矛头直指萧景珩。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景珩神色不变,拱手道:“父皇,儿臣确实有一本册子。”

这话一出,连皇帝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是什么册子?”皇帝问。

“是一本江南漕运旧账的复核记录。”萧景珩语气平静,“是前户部主事苏文远的遗物。苏文远因为账目疏失被贬,离开京城前把这本册子托付给故人,说里面可能有问题。故人最近转交给儿臣,儿臣正想仔细查查,就遇到这件事。”

他顿了顿:“儿臣怀疑,昨天的刺客,是为了抢册子灭口来的。”

“荒唐!”陈继尧急声道,“苏文远当年复核有错,已经定案了,能有什么问题?六殿下该不会是想借这本册子,搞陷害吧?”

“陈大人怎么知道苏文远复核有错?”萧景珩转向他,眼神锐利,“难道陈大人当年……亲自审过这个案子?”

陈继尧一噎:“臣……臣只是按常理说。”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目光深沉地看着萧景珩,“册子现在在哪儿?”

“儿臣已经让人妥善保管。”萧景珩回答,“父皇如果想亲自看看,儿臣马上让人取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林安安:“林氏,你既然在场,见过那本册子吗?”

林安安垂下眼睛:“民女没见过。但是……民女听见刺客头子说了一句‘陈家要的东西,必须拿到’。”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惊雷一样炸响了!

陈继尧脸色大变:“胡说八道!你——”

“陈大人!”太子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皇上问话,岂容你插嘴?”

陈继尧咬牙退下,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皇帝盯着林安安:“这话当真?”

“民女不敢乱说。”林安安声音更轻了,“当时吓坏了,但这句话记得清楚。因为……因为民女在闺中的时候,曾经听嫡姐提过,陈御史府上和三殿下府上往来密切,所以对‘陈家’两个字……特别留意。”

她把林婉如和陈月如的交往轻描淡写地带出来,既解释了为什么记得,又把三皇子和陈家绑在一起。

萧景铭眼里寒光一闪,正要说话,皇帝却已经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萧景琰沉吟片刻,缓缓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事有三处疑点。第一,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确实不是普通土匪。第二,苏文远的遗册出现的时间很巧,正好在陈御史弹劾刘侍郎之后。第三……”

他看向萧景铭:“三弟,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去了京郊大营?”

萧景铭脸色微变:“臣弟去巡视军务,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不妥。”太子微笑,“只是大觉寺遇刺,也在昨天下午。时间上,未免太巧了。”

这话很毒辣。没有直接指控,却把嫌疑轻轻巧巧地抛了过去。

皇帝眼神更深了。他扫视殿中众人,很久,忽然说:“册子,拿上来。朕要亲眼看看。”

“是。”萧景珩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不是原本,是昨晚抄录的关键几页,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送到御案上。

皇帝展开,一页页看下去。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皇帝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阴沉。

最后,他合上纸卷,闭上眼睛。

“陈继尧。”

“臣在。”陈继尧声音发颤。

“永昌十一年,扬州邵伯埭漕粮损耗三成,复核官是你吧?”

“是……是臣。”

“损耗明细里,有一项‘河工疏浚耗损’,算下来是八千石粮。”皇帝睁开眼,目光如刀,“但是工部同年的记录,邵伯埭那年根本没大修过。这八千石粮,去哪儿了?”

陈继尧扑通跪倒:“臣……臣不知道!肯定是下面的人虚报……”

“下面的人?”皇帝冷笑,把纸卷扔在案上,“这上面白纸黑字,记着这八千石粮的最后去向——陈氏粮栈,进了六千石新米,卖到市面上,得了一万二千两银子。账目清清楚楚,连经手人都列得明明白白。陈继尧,你要不要看看?”

陈继尧浑身发抖,瘫软在地。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萧景铭:“老三,你有什么话说?”

萧景铭咬牙:“父皇,这本册子来历不明,恐怕是有人伪造陷害!儿臣恳请父皇,彻查这本册子的真假!”

“朕自然会查。”皇帝语气冰冷,“但这之前——”他看向萧景珩,“老六,这本册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萧景珩拱手:“儿臣不能说。”

“哦?”

“儿臣答应过故人,不透露他的身份。”萧景珩抬头,直视皇帝,“但儿臣可以保证,册子里的内容,句句属实。父皇如果怀疑,可以让人一处处核对——江南各粮仓的旧账应该还有存档,粮商的交易也有记录可查。”

皇帝盯着他,很久,忽然说:“你倒有几分胆量。”

他起身,走到殿中,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继尧,又看看萧景铭,最后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儿臣在。”

“这事由你负责,都察院、户部协助调查。册子里涉及的二十七名官员、十三家粮商,一处处核对。如果有确凿证据,”皇帝顿了顿,“按律法惩处,不能姑息。”

“儿臣领旨。”

“至于陈继尧——”皇帝声音更冷了,“革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官职,关起来等候审讯。陈氏一族,所有在任的都暂时免职,配合调查。”

“皇上开恩!皇上——”陈继尧嘶声哭喊,被侍卫拖了出去。

皇帝又看向萧景铭:“老三,你管束下属不严,纵容属官贪墨,罚一年俸禄,闭门思过半个月。有意见吗?”

萧景铭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儿臣……领罚。”

最后,皇帝看向萧景珩:“老六,你揭发有功,但私藏证据、没有及时上奏,也有过错。功过相抵,不赏不罚。至于那本册子原本,交给太子处理。”

“儿臣遵旨。”

处置完了,皇帝好像有点疲乏,挥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时,阳光刺眼。

萧景铭经过萧景珩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六弟,好手段。”

萧景珩神色平静:“三哥过奖了。”

萧景铭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太子走过来,拍了拍萧景珩的肩膀:“六弟今天,让为兄刮目相看啊。”他目光在林安安身上停留了一下,含笑点头,也转身离开了。

殿前只剩下萧景珩和林安安两个人。

萧景珩转身看她,阳光下,他脸色还是苍白,眼里却有了些温度。

“你做得很好。”他低声说。

林安安垂眸:“奴婢只是说了该说的。”

“该说的……”萧景珩轻笑,“那句‘陈家要的东西’,是你自己想的?”

林安安点头:“嗯。既然要撕开一道口子,就撕得彻底点。”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说:“回府吧。”

马车驶离宫门时,林安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朱红色的宫城,在阳光下巍峨辉煌,里面却藏着多少腥风血雨。

而她,今天终于真正踏进了这场漩涡。

「叮——御前对任务完成!达成全部三个目标。生存值+25,获得‘宫廷礼仪精通’永久能力。当前生存值:150点。」

「检测到新剧情线解锁:太子萧景琰的赏识。后续和太子相关的互动会影响朝堂格局,请宿主谨慎选择。」

系统提示响起。林安安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萧景珩。

他闭着眼睛养神,肩头伤口的地方,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手帕,轻轻按在他肩头。

萧景珩睁开眼睛。

“王爷的伤……裂开了。”她小声说。

萧景珩看着她手里的帕子,又看看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他说,“今天之后,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场。”

他的手心温热,力道很稳。

林安安没有抽回手。

马车驶过长安街,远处钟声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