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册中秘,心中疾

回到王府时,天都快黑了。

墨韵斋里灯火通明,萧景珩肩上的伤已经被府里的医官包扎好了。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坐在书桌后面,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林安安坐在他对面,把那卷油纸包小心地推到桌上。

“王爷,册子在这儿。”

萧景珩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盯着油纸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看过吗?”

“没有。”林安安摇头,“按王爷的吩咐,拿到就马上回来了,没翻过。”

“很好。”萧景珩点点头,伸手解开油纸。

油纸一共裹了三层,最里面是防潮的蜡纸。蜡纸褪去,露出一本靛蓝封面的线装册子,大概一指厚,封皮上没字,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了。

萧景珩翻开第一页,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林安安虽然没有凑近,但也能看见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清秀,但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分好多次写的。开头是“永昌九年春,江南漕运总录补遗”,下面列着日期、船号、粮数、损耗比这些条目,每一行后面都有红笔批注。

萧景珩一页页翻着,速度不快,但手指节节收紧。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大概一炷香后,萧景珩合上册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比我想的……更吓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三年时间,江南漕粮‘损耗’一共一百二十万石,其中七成流进了私人的口袋。涉及的官员有二十七人,粮商十三家,牵扯的银钱……超过三百万两。”

林安安心头一震。三百万两,差不多是江南一个省一年的税收了。

“陈家……”她轻声问。

“陈家吞了四成。”萧景珩冷笑,“剩下的,三成归太子的门人,两成归兵部的一些将领,一成……进了内务府。”

内务府,那是皇家的私库。林安安瞳孔一缩——这意味着,连皇帝身边的人都参与了。

“苏文远是怎么查到这些的?”她不明白。一个户部主事,怎么能接触到这么深的黑幕?

“他是复核官,有权调看所有原始账目。”萧景珩睁开眼,眼里寒光凛冽,“而且,他有个同窗在漕运总督衙门当书办,私下给了他不少没改过的底单。两边一对照,破绽自然就出来了。”

“那为什么当年没人信他?”

“因为他把第一份揭发的奏折,递给了当时的户部尚书——陈继尧的岳父。”萧景珩语气讥讽,“那奏折当天晚上就被烧了,第二天苏文远就因为‘账目疏失’被贬出京。他离开京城前,把这本册子留给了女儿,嘱咐她‘等明主出现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明主。林安安看向萧景珩。在他重生前的那一世,苏文远是不是也曾经试图揭发?是不是也期待过所谓的“明主”?而结局,却是满门凋零。

“王爷打算怎么用这本册子?”她问。

萧景珩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好一会儿才说:“不能一次全抛出去。牵扯的人太多,要是贸然掀翻,朝堂肯定会乱,边关的军粮也可能受影响。”

他转身,目光落在册子上:“得分步来。先动陈家——陈继尧今天弹劾刘侍郎,我就用这册子里关于陈家的部分,反打回去。等陈家倒了,再一个一个收拾他的同伙。”

这是稳扎稳打的策略。林安安点头:“但三皇子那边……”

“他肯定会保陈家。”萧景珩走回桌前,“陈家是他的钱袋子之一。没了陈家,他养私兵、结党羽的钱就断了一条胳膊。”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林安安:“明天,你跟我进宫。”

林安安一愣:“进宫?”

“父皇今天传旨,让我明天进宫问话。”萧景珩神色平静,“大概是因为大觉寺的事已经传到宫里了。三皇子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养死士,图谋不轨’。你是我‘远亲’,又在大觉寺现场,需要作证。”

这是要她直接面对皇帝,甚至可能面对三皇子的当场质问。

林安安心头一紧,但迎上萧景珩的目光,她慢慢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触发紧急任务:明天宫中对峙,需要达成以下目标——

应对皇帝问话不露破绽,保持‘胆小庶女’的人设。

化解三皇子一方对萧景珩‘养死士’的指控。

在合适的时候,暗示大觉寺遇刺和漕运案有关。

任务奖励:生存值+25,‘宫廷礼仪精通’永久能力。失败惩罚:皇帝起疑心,萧景珩被禁足,主线剧情受阻。」

任务难度很高。但林安安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景珩见她答应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用怕。父皇虽然多疑,但不是昏君。你只要照实回答,其他的有我。”

“照实回答……”林安安迟疑,“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可以说我们在大觉寺遇刺,刺客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土匪。可以说你听见刺客头子说‘交出册子’。”萧景珩指点,“但不能提苏婉,不能说册子已经到手,更不能说册子里的内容。”

“那册子……”

“册子我会另外藏起来。”萧景珩从桌下拿出一只铁盒,“今天晚上我就把关键的几页抄下来,原本藏进密室。明天就算有人搜府,也搜不到。”

考虑得很周全。林安安稍微安心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顾先生的声音:“王爷,药煎好了。”

“进来。”

顾先生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林安安在,微微点头,把药碗放在桌上:“医官说,王爷肩上的伤虽然不重,但旧病好像有复发的迹象,需要好好调理。”

旧病?林安安看向萧景珩。他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事,老毛病了。”他放下药碗,对顾先生说,“明天进宫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姑娘的也按规矩备好了。”顾先生看了眼林安安,“只是……宫里有消息,三皇子妃今天下午进宫了,在贵妃那儿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这显然是在为明天的对峙做准备。

萧景珩冷笑:“跳梁小丑。”他挥挥手,“下去吧,今天晚上不用值夜了。”

顾先生退下后,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药味苦涩,在空气里弥漫。萧景珩忽然咳嗽起来,肩膀微微发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安安下意识地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萧景珩接过,喝了几口,咳嗽稍微缓了些。他抬眼看她,烛光照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会儿竟然有些疲惫。

“吓到了?”他问。

林安安摇头:“只是……王爷该多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很平常,却让萧景珩怔了怔。他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半晌才说:“这旧病,是前世留下的。”

林安安心头一跳。

“那场大火……”萧景珩声音低了下去,“我虽然重生了,但有些伤,好像刻进魂魄里了。每到阴雨天,或者心情激动的时候,就会复发。”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起前世的伤痛。林安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静静地听着。

“前世,我信错了人,护错了人,最后落得众叛亲离,死在火海里。”萧景珩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有点空茫,“这一世,我本来只想报仇,让所有对不起我的人,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安安:“但你出现了。”

林安安呼吸一滞。

“你总想躲,总想逃,却总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萧景珩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大觉寺上,你为了救我,敢用假册子赌命。林安安,你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林安安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为了生存值,也许是为了任务,也许……只是不想看他死。

她垂下眼睛:“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景珩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凉。林安安一颤,没有挣开。

“林安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和全天下为敌,你还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这问题太重了。林安安抬眼,对上他的眼睛。

烛光里,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潭水,却又烧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火焰。

“王爷,”她轻声回答,“奴婢的命,是王爷救的。奴婢的路,是王爷指的。既然已经一起走了,就不会回头。”

这是承诺,也是表态。

萧景珩静静地看着她,很久,松开了手,嘴角微微扬起:“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进宫,你去休息吧。”

林安安起身,行了一礼,退到门边。

“林安安。”他又叫了一声。

她回头。

萧景珩还闭着眼睛,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记住——活着回来。我在王府等你。”

“是。”

她轻轻关上门,把一屋子的烛光和他孤单的身影关在了门里。

廊下月色清冷。

林安安握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和白玉令牌,一步步走回听竹苑。

明天,皇宫。

那将是另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可能更凶险的较量。

而她,将和他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