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听竹苑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雨终于下下来了，淅淅沥沥地敲着院里的青石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草木味道。林安安推开房门，迎面就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放着一盅还温热的红枣桂圆茶，一看就是周嬷嬷提前准备好的。
“姑娘可算回来了。”春桃帮她解下沾了雨丝的披风，小声说，“今早王爷那边派人来问过一次，说姑娘要是回来了，就去墨韵斋回话。”
林安安捧着茶盏，暖意从手心慢慢散开。她看着窗外绵绵的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话——尚书府家宴上的风波，王婆子的供词，那支竹筒密信……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检测到宿主返回主线场景。触发连续任务链：书房述职。阶段一：老实汇报家宴关键信息，获取萧景珩对宿主信息处理能力的评估。任务奖励：生存值+5，“信息整合”临时能力。失败惩罚：触发‘记忆混乱’负面状态，随机忘掉一项已经学会的技能。」
系统的提示让林安安心头一紧。老实汇报，但得掌握分寸。
她换了身干净的藕荷色家常裙子，头发简单挽起来，只戴了那支碧玉竹叶步摇——这是萧景珩给的信物，戴着它去见他，某种意义上是在表明态度。
墨韵斋里，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一片安静。
林安安被直接带进里间时，萧景珩正站在窗前看雨。他今天穿了身月白暗云纹的广袖长衫，头发半束着，背影看着有点清瘦孤峭。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淡淡说了句：“坐。”
她在桌旁的绣凳上坐下，等他开口。
“家宴怎么样？”他问得随意，好像只是普通闲聊。
林安安斟酌着词句：“席间出了点波折。四姨娘觉得八宝鸭有怪味，女儿查了发现是薏米和苦丁混进去了，顺藤摸瓜查出厨房王婆子受人指使，调包了二姨娘孝敬父亲的药材。”
“指使者是谁？”萧景珩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王婆子供认是收钱办事，没说出主使。”林安安垂下眼睛，“但有人递来消息，说她儿子在三皇子府马厩当差。”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那消息……是竹筒传的。”
萧景珩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他忽然问：“你怎么看？”
这不是问事实，是在考验她的判断。
林安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表面看，是内宅妇人争宠或者陷害。但时机太巧——二姨娘正得父亲看重，她远亲又在户部因为漕运的事立了功。这时候对她下手，恐怕是想扰乱父亲心神，或者打压那位户部远亲。而指使者能买通王府婆子，又和三皇子府有牵连……”
她停了一下，见萧景珩神色没变，才继续说：“恐怕不是简单的内宅争斗，是朝堂风向延伸到后宅的一步棋。”
萧景珩静静听着，眼神深沉。雨声敲着窗户，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忽然轻笑一声，“那你觉得，这步棋是针对尚书府，还是针对谁？”
林安安心头一紧。这是在问，这步棋是冲林尚书去的，还是冲他萧景珩——毕竟她在王府，林尚书如果因为这事动摇立场，或者和二姨娘背后的“户部远亲”生出嫌隙，都可能影响朝局平衡。
“奴婢不敢乱猜。”她选择谨慎，“但既然王婆子的儿子在三皇子府当差，这事和三殿下脱不了关系。而三殿下最近对漕运旧账动作很多……”
她点到为止。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从桌下拿出一卷文书，推到她面前。
“看看。”
林安安展开，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一份密报，详细记录了永昌九年到现在江南漕运各环节的“损耗”明细，里面多处标记了异常数字，和她之前在书房见过的那些伪造签章的账目一一对应。最后几页，还附了一份名单——疑似参与漕运贪墨的官员和商人，还有……几位可能掌握关键证据的证人。
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苏文远。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认识？”萧景珩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安安强迫自己松开手指，摇头：“不认识。只是……这姓氏，和奴婢本来的姓一样。”
这是实话。苏晓是她的现代本名，在这个世界，她是林安安。
“苏文远，松江府人，永昌十一年进士，当过户部清吏司主事，专门负责江南漕运账目复核。”萧景珩缓缓说，“三年前因为‘账目疏失’被贬到江州当通判，去年冬天生病死了。他妻子女儿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据查，苏文远死前私下记了一本漕运弊案实记，详细记载了各方人物、银钱往来、证据藏处。那本册子，到现在还没现世。”
林安安心跳得像打鼓。她不明白萧景珩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已经远远超过一个“暂居王府的远亲”该知道的范围了。
“王爷告诉奴婢这些……”她声音有点涩。
“因为苏文远的女儿，还活着。”萧景珩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且，有人查到，她现在就在京城。”
雨声越来越急。
林安安仰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告知，这是试探，也可能是……某种邀请。
“王爷需要找到她？”她轻声问。
“需要找到那本册子。”萧景珩纠正，“苏文远的女儿不一定知道，但她父亲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她。册子下落，她最可能知道。”
「触发阶段二任务：协助定位关键证人苏氏女，并评估其安全状况。任务奖励：生存值+15，“线索追踪”临时能力。失败惩罚：证人或关键证据永久丢失，主线剧情推进受阻。」
系统的提示冰冷又紧迫。林安安看着萧景珩，忽然问：“王爷为什么信我？”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她必须问。萧景珩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告诉她？为什么要让她参与？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头发上那支步摇的碧玉竹叶。
“因为你在刘府竹林，选了现身而不是逃跑。因为你在书房，看出账目墨迹不对劲。因为你在家宴，能认出苦丁药性。”他一字一句地说，“更因为——”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边：
“你明明想躲开一切，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对的选择。”
林安安浑身僵住了。
“我不需要什么都会的人。”萧景珩直起身，恢复那副冷淡表情，“我需要的是，能在迷雾里看清一二、而且不会背叛的人。你，目前为止，合格。”
这是她听过最直白的认可，也最像交易。
“奴婢明白了。”她垂下睫毛，“王爷需要奴婢做什么？”
“三天内，找出苏氏女在京城可能藏身的地方。”萧景珩回到桌后，展开一张京城地图，“苏文远被贬前，在京城有三处产业：城西一间笔墨铺，已经转手了；城南一座小院，现在是他表兄住着；还有……”
他的手指点在城东一处：“水云巷，七号。这是他当年给女儿买的及笄礼，地契上的名字是‘苏婉’。”
林安安盯着那个位置。水云巷靠近东市，闹中取静，多是中小官吏或富商住，确实适合藏身。
“但这住处既然已经登记在册，三皇子那边想必也查到了。”她想了想，“苏氏女要真在这儿，恐怕不安全。”
“所以需要有人去确认。”萧景珩看着她，“一个不惹眼、而且有合理理由出现在那儿的人。”
林安安懂了。她这个“王府远亲”，既有一定自由，又看着无关紧要，确实合适。
“奴婢以什么理由去？”
萧景珩从桌上拿过那只锦盒——就是前天给她的那只。他打开，取出那本无字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竟然用极小的字记着水云巷几家店铺的信息。
“这家‘锦绣绣庄’，专门卖江南绣品，苏文远的妻子擅长苏绣，曾经在这儿寄卖过绣品。”他指着其中一行，“你去买绣品，顺便‘走错门’，合情合理。”
计划周密。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林安安接过册子，看着那蝇头小楷，忽然想起系统空间里那个还没打开的“应急锦囊”。
「检测到关键道具‘无字册’信息补充，应急锦囊解锁条件已满足。是否现在开启？」
她在心里默念：开启。
「应急锦囊开启。获得：易容药粉（能用三次，可以轻微改变肤色和面部轮廓）；微型烟雾弹（一枚，遇险脱身用）；‘危机预警’被动技能（持续十二个时辰，对十丈内恶意目光会产生轻微刺痛感）。备注：锦囊物品是一次性的，请谨慎使用。」
林安安心头稍微安定些。系统虽然常坑人，但关键时刻给的东西还算实用。
“奴婢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明天巳时。”萧景珩把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递给她，“这是东市通行令，守卒不会细查。带春桃一起去，她会点拳脚。巳时三刻前必须离开水云巷，不管有没有发现。”
“如果……遇见苏氏女呢？”
“确认她安全就行，不用接触。”萧景珩神色严肃，“如果她已经落到别人手里，或者巷子里有埋伏，马上发信号。”
他递来一支小巧的竹哨：“吹响，半盏茶内会有人来接应。”
林安安接过竹哨，摸着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探查，是真正踏入险局的第一步。
“怕了？”萧景珩看穿了她的心思。
“怕。”林安安老实承认，“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萧景珩怔了怔，忽然低笑：“你倒是实在。”他摆摆手，“去吧，今天不用当值。好好准备。”
林安安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安安。”
她回头。
萧景珩站在窗前，雨光映着他侧脸，轮廓有点模糊。
“活着回来。”他说。
不是命令，不是期望，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却让林安安心头莫名一颤。
“是。”
她转身走进回廊，雨声淅沥，敲在心上。
回到听竹苑，她立刻叫来春桃，把明天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是隐去了苏氏女和漕运案的核心，只说王爷让她去水云巷确认一处旧宅有没有人住。
春桃没多问，只说：“奴婢会保护好姑娘。”
下午，林安安独自在房间里研究那本册子上关于水云巷的记载。巷子不长，只有十几户人家，七号在巷子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是绸缎商和一位退休的翰林。绣庄在巷口第三家，门面不大，但据说绣品精致，常有官家女眷光顾。
她把巷子布局、可能逃跑的路线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又把易容药粉和烟雾弹小心地收在荷包夹层里。竹哨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面。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黄昏。
雨停了，西边天空透出些霞光。林安安推开窗，深深吸了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明天，水云巷。
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而那个叫苏婉的女子，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如果在，她又知不知道，自己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已经成了多方争夺的焦点？
天色渐暗时，系统面板忽然闪烁：
「检测到宿主即将执行高风险任务，激活隐藏支援选项：可预支30点生存值，临时提升‘洞察’和‘敏捷’能力到中级，时效六个时辰。是否预支？」
林安安看着面板上85点的生存值，想了想。
“预支。”
「预支成功。当前生存值：55点。临时能力已生效，明天辰时到酉时有效。」
能力加持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吹灭蜡烛，躺上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萧景珩那句“活着回来”。
还有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竹哨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