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安安走进墨韵斋，明显感觉气氛不太一样了。
昨天还只是有点疏离的安静，今天却多了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几位文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好像她是什么需要重新掂量的物件。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照常走到自己位子坐下，却发现——桌上等着整理的文书，比昨天多了快一倍。
“顾先生。”她转向正在整理书目的主事，“今天的文书好像特别多？”
顾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昨天有几批积压的旧档要一并整理。王爷吩咐了，林姑娘既然已经熟悉流程，不妨多承担些。”
“是。”林安安应下来，心里透亮。
萧景珩在试探她的底线。看她面对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是会抱怨、会出错，还是能稳稳接住。也是在观察，她在压力下，那套“与人为善”的做派还能不能撑得住。
她翻开最上面一卷，是五年前北疆军粮调拨的记录。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了，但条目清楚，数字工整。
「叮——新任务到账：在今天的工作中，至少主动帮两位同事解决问题，并且完成积压文书整理量的70%以上。任务奖励：生存值+10，“专注力提升”状态（持续三天）。失败惩罚：在书房触发“工作失误公开检讨”环节，本系统将代你朗读检讨书（内容由本系统生成，包括但不限于“我辜负了王爷的信任”等扎心表述）。」
林安安深吸一口气，把薄荷香囊放在桌边，提笔蘸墨。
行，卷就卷。社畜的终极修养，就是面对山一样的工作量也能面不改色地拆解、推进。
她先快速把所有要处理的卷宗翻了一遍，按紧急程度、地域、类别大致分成三堆，心里估摸了下每堆要花的时间。然后从最要紧的那堆开始，一卷卷核对、归类、标注。
晨光慢慢移动，书房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巳时过半，林安安已经处理完第一堆。她站起来活动肩颈时，注意到斜对面那位姓赵的年轻文书正对着一卷地图皱眉头，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地方来回比划，一脸困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赵文书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她声音放轻了些，“我刚才整理北疆文书的时候，看到过这卷地图的相关记载，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赵文书抬起头，有点意外，随即指着地图上两处关隘：“这里和这里，永昌七年和八年的驻军记录好像对不上，兵员数目有出入。”
林安安看了看他手边摊开的军籍册，又回想自己刚看过的粮草调拨记录，忽然灵光一闪：“永昌七年冬天，北狄犯边，朝廷曾经临时从西大营抽了三千兵卒去支援，第二年春天才归队。这三千人是不是没及时算进当年的驻军总数里？”
赵文书一愣，赶紧翻找相关记载，过了一会儿松了口气：“还真是这样！多谢林姑娘提醒。”
「帮助同事任务进度：1/2。备注：宿主用上了跨卷宗信息关联能力，值得表扬。」
林安安回到座位，继续干活。中午之前，她又帮一位老文书认了几处模糊的草书批注——多亏系统之前奖励的“初级洞察”能力，她现在对细节确实更敏感了。
午饭是厨房直接送到书房的简单饭菜。林安安很快吃完，一刻没歇，又埋进了卷宗堆里。
下午，阳光渐渐西斜。她处理完第二堆，开始攻克第三堆——也是最杂乱的一批，大多是各地历年田赋、漕运、盐税的零散记录，有些甚至残缺不全。
就在她核对一批江南漕运旧账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份账目记的是永昌九年松江府的漕粮进出，表面看只是例行公事。但其中几笔“损耗核准”的数字，和她前天在刘府换衣服时、萧景珩提到的“线香来源”陈御史所在的陈家，有着微妙的关联——陈御史的妻族，就是松江府的大粮商之一。
而这几笔损耗核准的签章人之一，姓刘。
刘侍郎。
林安安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份卷宗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继续整理其他的。但脑子里已经飞快地串起来了：陈御史府上的线香、刘侍郎管着的漕运账目、三皇子在竹林密谈时提到的“漕运旧账破绽”……
这不是孤立的事。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边上。
「初级线索感知（临时）触发：宿主发现账目异常关联。提示：注意数字的重复规律和签章笔迹的细微差别。」
她凝神仔细看。果然，那几笔核准数字的末尾，都有极轻微的墨点堆积，像是同一支笔、同一种用笔习惯留下的。而刘侍郎的签章，和卷宗其他地方的笔迹相比，“刘”字最后那一勾的弧度有点不一样——要不是特意对比，很容易忽略。
有人在伪造签章，在漕运账目上动手脚。而陈御史妻族的粮商背景，提供了利益输送的可能。
那么，三皇子想用这些“破绽”攻击刘侍郎，是真的要除掉萧景珩的暗桩，还是……想借此逼刘侍郎反水，或者引出更大的鱼？
“林姑娘。”
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安安手一抖，一滴墨滴在了纸上。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桌边，正垂眼看着她面前摊开的卷宗。他今天穿了身玄青常服，衬得脸色更白了，那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
“王爷。”她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
“进度怎么样？”他问的是文书整理，目光却落在那份单独抽出来的漕运账目上。
“已经完成大概六成。”林安安如实回答，“这份卷宗有些疑点，奴婢就先放在一边，等整理完了再向顾先生请教。”
“疑点？”萧景珩伸手拿起那份卷宗，指尖拂过那些数字，“说说看。”
林安安心念急转。全说出来？风险太大。她一个“庶女”，不该有这么敏锐。但完全瞒着，要是萧景珩早就知道了，就是自作聪明。
她选了折中的说法：“奴婢只是觉得，这几笔核准数字的墨迹特别浓，和前后面页的墨色有点不一样。又想起前天王爷提到的线香的事，想着说不定有关联，就多留了点心。”
半真半假。点了墨迹异常，点了陈御史关联，但没提签章伪造，也没做深入推测。
萧景珩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卷宗放回桌上。
“你倒是细心。”他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这份卷宗，连同你今天整理的所有和江南漕运相关的记录，等会儿一起送到里间来。”
“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今天还剩多少？”
林安安看了眼剩下的文书：“大概三十卷。”
“戌时之前能完？”
她估算了下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萧景珩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进了里间。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微妙地松了些。几位文书交换了下眼神——王爷亲自过问她的进度，还让她送卷宗进去，这待遇不一般。
林安安没空多想，重新提笔。只是脑子里反复回响萧景珩那句“你倒是细心”。
是认可，还是更深的试探？
申时末，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卷。手腕发酸，眼睛发干，但看着整齐归类、标注清楚的三堆卷宗，社畜之魂竟然有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她把江南漕运相关的二十多卷整理好，捧着走向里间。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里间比外厅更宽敞些。三面书架环抱，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萧景珩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王爷，漕运相关的卷宗已经整理完了。”林安安把卷宗轻轻放在桌边空处。
萧景珩没抬头，只指了指桌旁一张小几：“放那儿吧。你坐下。”
她依言在几旁的绣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恭敬姿势。
“今天有什么异常吗？”他问得随意，目光还落在信纸上。
林安安谨慎地回答：“文书整理顺利，赵文书和李文书那边的小问题也帮忙解决了。另外……没什么异常。”
“帮忙解决。”萧景珩终于抬起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你倒是热心。”
「警告：宿主正面临关键对话，回答会影响人物关系走向。建议保持“善良但不过界”的人设。」
林安安垂下眼睛：“奴婢既然在书房当值，自然要尽心。同事有难处，力所能及的地方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萧景珩重复这个词，把信放在桌上，“那你觉得，什么是不应该的？”
她心头一紧，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烛光下，他眼眸深深，好像能看穿所有伪装。
“奴婢愚钝。”她选了最稳妥的回答，“只知道做好手头的事，不越界，不多话。”
“不越界，不多话。”萧景珩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更锐利，“那前天晚上在刘府竹林，你听到那些话，为什么不马上跑，反而出来应付？”
来了。终究绕不过这一桩。
林安安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当时要是跑，肯定会被发现。不如大方出来，用找东西当理由，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糊弄过去？”他轻笑，“你觉得萧景铭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奴婢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那是当时情况下，最可能保全自己的选择。”
“保全自己。”萧景珩慢慢重复，忽然问，“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在院子里等你，没告诉你线香来源，你会怎么做？”
林安安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是在问，如果没有他那句提醒，她能不能自己意识到陈月如的算计，能不能把线索串起来。
“奴婢会从裙子被弄脏、厢房陷阱入手，一步步排查可能的人。”她谨慎地说，“但能不能这么快关联到陈御史府上，奴婢没有把握。”
诚实，但不逞强。
萧景珩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从桌下拿出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
林安安依言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正面刻着“墨韵”两个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还有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
“令牌是书房通行凭证，以后你可以自己进出外厅和典籍区，不用每次通报。”萧景珩语气平淡，“册子里是王府里部分人员的简单背景，还有京城几家主要的关系脉络。看了，心里有个数。”
林安安愣住了。
这不再是单纯的监视或试探。这是有限度的信任，是给她自保的工具。
“王爷为什么……”她话没说完。
“你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萧景珩重新拿起信，目光落回纸上，声音低了几分，“多知道点，少犯点傻，活得久一点，对我也有用。”
很现实的理由。但林安安听出了没说出来的意思——他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
“奴婢……谢王爷。”她合上锦盒，郑重地行了一礼。
「叮——主线任务进展：获得关键人物初步信任。生存值+20。当前生存值：65点。“应急锦囊”已发放到系统空间，请在需要时查收。」
萧景珩挥了挥手：“下去吧。明天准时。”
“是。”
林安安退出里间，关上门。外厅已经空无一人，顾先生和文书们想必都已经下值了。她回到自己桌前，把东西收好，吹灭蜡烛。
走出墨韵斋时，天色已经暗了。王府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她握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铜令牌，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走到听竹苑门口，却看见春桃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忧色。
“姑娘，刚才尚书府来人了，递了帖子。”春桃把一张素帖递过来，“是夫人那边的话，说三天后府里设家宴，请您一定回去一趟。”
林安安展开帖子。措辞客气，但“一定”两个字，笔锋凌厉。
她合上帖子，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夜空。
刚在王府站稳了半步，尚书府的风，又要吹过来了。
而系统面板上，新任务已经在闪烁：
「即将进入宅斗副本。预备任务：在家宴前，收集尚书府关键人物近期动向。奖励：生存值+5，“家族关系洞察”临时能力。」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咸鱼之路，果然不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