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功与失败

莱安娜接过剑，看了他一会，突然笑出声。“我之前的话吓到你了？别担心，只要立誓时别说违背内心的话——”

她将剑举至眼前，眯起眼端详了片刻，随后凌空一挥，说：“它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好剑。”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罗兰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深呼吸，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紧张却得不到丝毫舒缓。

“准备好了？”她站在罗兰身前。

没有。他想这么说，但莱安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管你准备好没，”她轻飘飘地说，“仪式已经开始了。”

阴风骤然刮起，莱安娜的银灰色长发被吹得飘扬起来，幽绿色的烛火猛烈摇曳，浓重的阴影跟着流转。

房间的温度顿时下降，罗兰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阵阵白雾。

莱安娜双手握住剑柄，将长剑竖直举起，剑尖超过她的头顶，与罗兰的视线齐平。

“我，魔女莱安娜，在此立下誓言，”她以肃穆的语气说，“我愿意给予你力量，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能从我身上得到魔力。”

她将剑递过来。“该你了。”

他没动。

办法，有什么办法……

“怎么了？”她投来疑惑的视线。

不，这样下去她会起疑。

罗兰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剑，学她的样子竖直举起，刃面上倒映出他的模样。

又直又硬的黑色中短发、漆黑无光的眼睛、病态苍白的皮肤、沉闷至极的神情。

罗兰鲜少展露表情，此时虽无比动摇，但从外表很难察觉，连他自己也只能发现一丝迹象。

“说吧，”她说，“说你愿意效忠于我。”

他感到喉咙发紧，嘴里一丁点口水也挤不出来，干燥得像坎特最南端的无尽沙漠。

“我，护法罗兰，在此立下誓言，”他强迫自己开口，“我……”

他看着莱安娜，脑中突然闪过梦中的情景，他想起她那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样子，想起她几乎不像是魔女的样子。

“我愿意永远效忠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赌上性命保护你。”

莱安娜点了点头。“现在把剑还我。”

罗兰交出剑，暗自希望她不会发现他的手汗打湿了握柄。

莱安娜接过剑，没表现出异常。

“现在是整个仪式最重要的一步。”她撇了撇嘴角，突然踌躇起来。

冷风拂过身体，令他不住发抖。

“站好了别动。”

她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朝罗兰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与他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抬起胳膊。”莱安娜的声音带着怒气，每当她掩饰羞耻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罗兰抬起双臂，看着她伸长胳膊，双手绕过他的身体，动作像在拥抱。

下一刻，他感到背后传来尖锐的感触，莱安娜在他身后反握长剑，将剑尖抵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现在是最后一步，”她说，“检验誓言，形成约缚。”

他们的距离极近，罗兰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肢体和温暖的体温，能嗅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铃兰清香。

莱安娜比他矮大半个头，正抬起头仰视他。

他看着对方澄澈的眼睛，看着在她极力掩饰出的镇静中，动摇的波澜逐渐泛滥开来，只过去不到几秒，就从小水花发展到了惊涛骇浪，直到她的眼神不停躲闪，直到她的脸颊红得滴血。

“这都是为了仪式，迫不得已，”她的声音在战栗，“别以为我想这么干。”

看着莱安娜，罗兰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还是不喜欢对方，但这种不喜欢与他对魔女的不喜欢有某种区别。

这个发现令他无比震惊。

可这个感觉似乎是通过此次考验的唯一方法，于是他抓住了它，让它停留在自己的内心。

莱安娜深呼吸了几次，虽然耳根还是很红，但勉强平静了下来。

她注视着罗兰，罗兰也看着她，在一片寂静中，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灼人的寒冷，紧接着一个硬长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背上，那是剑柄。

他低头，在两人的胸口间看见了一截发出淡蓝光辉的剑刃，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莱安娜用剑捅穿了他们的身体。

剑先穿过罗兰的胸口，后又穿过了莱安娜的，整个过程迅速无比，没有任何疼痛。

莱安娜的表情毫无波动，过了一会，她提起嘴角，露出微笑。

“约缚已经形成。”

她从他的背后缓缓拔出剑，寒冷的感觉随着剑刃离开身体而消失。

接着她退后两步，离开罗兰，伸出持剑的手，剑上的蓝色光辉已经消散。

“从现在起，你就是护法了。”

罗兰吞了口唾沫，不敢置信地接过剑。

他翻看胸口，那里的衣物被刺出一个窟窿，但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点伤口都找不见。

“放心吧，”她用跟文盲解释学术问题的语气说，“我说过了，只要不在誓言中说谎，它就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活下来了。

欣喜与疲倦同时涌上心头，冲刷过四肢百骸，像海浪般一波波地拍打，让他既高兴得想要欢呼，又劳累得想坐倒在地。

我通过了考验。我离消灭魔女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成为护法的感觉怎么样？”莱安娜满怀期待地问。

罗兰按下心中的激动，伸出手，握了握拳，感受着身体上的变化……却没有发现任何改变。

他怀疑是自己感受得不够深入，于是闭上双目，将注意力灌注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脚尖到发根，努力地搜寻任何一处异常，任何一丝力量。

“有感觉到什么吗？”她又问。

罗兰睁开眼。“没有。”

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没有可以汲取力量的源泉吗？”

“我只感觉累，还很冷。”

仪式造成的异常寒冷依旧笼罩于房间中，虽然在渐渐消散，但距离回到温暖还很远。

“怎么可能？”她皱起眉头，“我不会出错，一定是你哪里搞错了。仔细点感觉！”

看着不高兴的莱安娜，罗兰发现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已经烟消云散。

魔女就是魔女，她们高傲、自大、奸诈、狡猾、刻薄、恶毒，因她们而死的无辜者千千万万，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灾难，没有任何例外。

罗兰会消灭所有魔女。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