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誓言

罗兰打开卧室门，在木椅上找到了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剑。

皮革剑鞘布满了年迈的皱纹，铁搭扣牢牢系住剑柄，皮绳剑带散开在椅面。

它的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无论尺寸、粗细还是重心都服务于实战这唯一目的。

罗兰看见它，就像看见了老朋友一样安心。

这柄剑是他在哈瑟尔伯爵的城堡接受训练时得到的。

情报总管莫里斯在找到罗兰后，将他送至伯爵身边，伪装成其麾下一名骑士的侍从。

阿德拉王国的实际最高权威是魔女协会，国王只是魔女的提线木偶；

而莫里斯表面上忠于魔女，实际暗中策划，想要推翻魔女的统治。

罗兰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任务成败，不仅决定他自己的命运，还决定王国的命运，甚至决定整个世界的命运。

魔女为世界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可普通人的力量有限，无法对抗能导引魔力施展奇迹的魔女。

在历史的长河中，魔女一直是世界背后真正的主人，无论王国还是帝国，都要么由魔女一手建立，要么由魔女实际掌控。

想要摆脱现状，只能靠魔女唯一的弱点，靠罗兰找到这个弱点，找到她们隐藏至今的秘密。

而魔女存在弱点这一事实本身就是秘密。

一切都是莫里斯告诉罗兰的。

三十年前，魔女协会经历过一次分裂，原因是协会领导者伊迪丝的突然死亡。

协会分裂为两股针锋相对的势力，引发了王国内战。

结果是其中一方——如今统治王国的九名魔女——取得了胜利，另外一方渡过夏日海，前往了乌提诺斯。

杀死伊迪丝的并非魔法，而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钉头锤。

凶手是两名逃兵，一人被后来赶到的魔女灭口，另一人奇迹地生还，在被莫里斯找到时，身上带着伊迪丝的戒指。

根据当事人的描述，他们在树林发现伊迪丝时，对方没有任何魔法力量。

他们强暴了她很多次，但她就跟普通女人一样软弱。

她哭、喊、威胁、求饶，告诉他们自己是魔女伊迪丝，当然，没人相信。

直到奄奄一息时，伊迪丝才在自言自语中透露出她失去了力量。

两个普通人不可能杀得死魔女，除非对方无法导引魔力，再加上凶手的确拥有伊迪丝的戒指——这很难造假且没有必要——所以可信度很高。

魔女对外宣称协会内部出现了背叛，伊迪丝是被梅洛达杀死的。

梅洛达没有为此辩解，在战败后与自己的追随者一起前往了乌提诺斯。

魔女的掩盖行为说明若此事被知晓，会给她们带来不利；也证明失去力量并非伊迪丝所独有，而是所有魔女的普遍现象。

莫里斯拯救过罗兰，给了他第二条生命，虽然是为了利用他，但罗兰不认为对方会在这些事上撒谎。

罗兰也因为莫里斯才有机会复仇，所以他们的关系是相互利用。

他愿意相信这个故事的大部分，并为了自己的任务冒险，哪怕可能因此付出生命。

他上前扯起剑带，将剑拿在手中，感受着皮革剑鞘的粗糙触感，以及手里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右手指尖轻轻抚上柄尾的配重球，一点一点向上挪动，直到整个右手握上冰凉的剑柄，虎口顶在十字剑格上。

接着他紧握剑柄，手臂用力，拔剑出鞘，只见白光一闪，亮晃晃的剑身现于眼前。

那是一柄造型简朴的剑，剑身修长而笔直，比例克制，没有任何夸张的弧度。

钢色偏暗，柔和的日光洒落其上，像溪水的粼粼波光般，沿着刃线缓缓流动。

剑柄缠着深色皮革，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柄尾是一枚简单的金属配重，没有任何标记。

罗兰闭上眼，细细体会老朋友在手中的感觉。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握剑了。

莱安娜说在誓言中撒谎的人将被杀死，意味着誓言内容必须对应他的真心，他的真心就是消灭所有魔女，而这显然不能说出来。

如果拒绝立誓，就会引起莱安娜的怀疑，导致任务失败。

如果立誓向魔女效忠，就必然违背自己的真心，剑刃会捅穿他的心脏。

怎么办？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莱安娜，她在三楼叫自己。

从语气判断，她应该已经怒不可遏了。

他只好睁开眼，垂下右手，提着剑离开卧室。

罗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每上一阶楼梯，心脏跳动就变快一分，走上三楼时，他的心脏已经像铁匠的锤子一样，在胸膛上狂乱地敲击。

“你这是跑到遥远的奈拉取剑去了？”莱安娜双手叉腰，站在走廊里，怒气炙热得简直要喷出火来。

“我去了趟厕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进来！”

莱安娜走进储物室，罗兰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她拉上窗帘，阻断了阳光，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一支支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蜡烛。

它们被摆放在法阵圆环与其他线条的交点上，摇曳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光线，将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墙边放着莱安娜带来的乌木匣子，匣子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看来是用来装这些蜡烛的。

她在法阵上蹲下，调整着蜡烛的位置。“这是加了圣灰脂和苦草根粉的蜂蜡蜡烛，确保仪式不会中断。”

“中断会怎样？”

莱安娜站起身，瞥了他一眼。

“紊乱的魔力会把这个房间烧成灰，”她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小魔法，你最好祈祷仪式成功。”

很好。他心想。需要担心的事又多了一件。

检查完所有蜡烛后，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走到法阵中心，样子像只灵巧的猫。

“过来，小心点别碰翻蜡烛，你不知道我摆好它们费了多大功夫，毕竟你当时在楼下偷懒。”

罗兰抬起脚，踩着蜡烛之间的空挡，来到了魔女身边。

“剑给我。”她朝他伸出手。

罗兰舔了舔嘴唇，犹豫不决地递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