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护法仪式

举行仪式的房间位于三楼，是一间阴暗而逼仄的储物室。

里面置满了破旧的箱子和凌乱的杂物，数量多到让人怀疑当初是如何塞进这么小的空间里的。

罗兰搬着一人高的银镜走出房间，举步维艰地来到走廊，放下沉重的镜子，然后边喘气边看向走廊里的一大堆东西——都是他刚刚搬出来的。

“动作麻利点，”莱安娜坐在杂物堆中的一张旧软垫椅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面包。

她咬了一大口面包，脸颊鼓了起来。“再磨蹭太阳都要落山了。”

罗兰不知道身上的汗水来自闷热的空气还是内心的火气，他只知道自己像拉磨的牛一样干了半天活，再不休息势必会活活累死。

“稍停一下。”他说。

“真没用，”莱安娜冷哼一声，“我本来不想要什么护法，可你如果一直这样，那永远也帮不了我的忙。”

她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小声道：“加上这次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

这个词语从莱安娜嘴里出现，本身就很危险。

魔女协会罕见地召开紧急集会，也说明了此次事态的危急程度。

莱安娜看向他，眉梢微微皱起。

尽管她试图隐藏，罗兰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溢流而出的担忧，这个魔女的掩饰技巧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

由于护法会分走力量，除非魔女完全信任对方，信任他的忠心与力量，否则不会轻易拥有护法。

事实上，拥有护法的魔女并不多见。

罗兰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实力，所以她口中“帮忙”的说辞没有根据。

她大概是担心他的安危。

莱安娜没法把罗兰丢在图书馆，因为他已经和魔女扯上了关系，唯一的办法只剩让他成为护法。

很好。

这样就能顺利跟在魔女身边，等待入梦的机会。

罗兰对力量本身没太多兴趣，但只要能助自己实现目标，他就乐意接受，即使这力量来源于魔女。

思考期间，莱安娜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她将面包塞进嘴巴，小臂长的面包已经被吃掉了三分之二。

真好奇她的胃部构造。

“不过嘛，成为护法就不一样了，”她得意地说，“立誓后，你能得到别人做梦都不敢得到的力量。立下誓言，对我效忠。”

她像蛇一样眯起双眼。“我能知道你是否说谎。”

莱安娜的视线凝聚于罗兰，明净如空的眸子仿佛锋刃般在他身上刮擦，洞穿了他的肌肉和骨髓，直至灵魂深处。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意缓慢却强硬地攫住了罗兰的内心，冰冷得几乎发烫。

他看到空气里有什么在闪烁，地上的细尘颤动着漂浮起来。

一种尖锐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在审视罗兰的莱安娜虽然外表只是少女，但内在是不知活了多久的魔女，在与对方的朝夕相处中，他时常会忘记这一点。

游走于罗兰全身的目光提醒了这一点，提醒他绝不能大意，提醒他时刻警惕。

“赶紧干活，偷懒结束了。”压力如风般突然消失了，正如其突然出现一样。

莱安娜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在我回来前收拾好。”她说完便走下了楼梯。

誓言。

罗兰握紧双拳，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她真的有能力看穿他的谎言，还是只是在吓唬他？

如果是后者，那么她做得很成功，罗兰不确定在这种压力下，他是否还能面不改色地撒谎。

假如被发现自己的不忠……他回想方才的冰冷，回想那种最锋利的剑也比不上的尖锐感触。

莱安娜或许对他抱有好感，但好感也容易催生恨意。

魔女不会真的在乎普通人，对她们来说，普通人就是稍微聪明一点的牲畜，罗兰对于莱安娜，大概也是像玩物一样的存在。

即使自己死了，她可能只会难过几天，就彻底忘记了他，就像死了只宠物，还是不太在乎的那种。

一旦暴露，他的结局只有死亡。

但退缩也不行，不仅会失去入梦的机会，还会打破整整三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只能一搏。

罗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房间。

正午的阳光从狭窗照进，落在发霉的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细密的尘土飘扬其中，像薄雾般缓缓浮动。

他已经搬走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杂物，露出地面上以红色颜料绘成的法阵。

基础结构是两个巨大的同心圆，内部有大量的几何图案，笔直与螺旋的线条彼此交错，错综复杂。

一个快散架的板条箱压在法阵的左下角，他走上前，弯腰，费了吃奶的劲才移开箱子，天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么沉。

接着他走到角落，打量眼前的房间。

看得出来这里多年未曾使用，四处都能找到亮闪闪的蛛网，镶嵌在墙上的木板朽烂断裂，厚厚的灰尘像羊毛毯一样覆于地面。

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旧的木桶，桶身开裂，铁箍生出褐红的锈斑。

旁边倒伏着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只剩两条腿还勉强支撑，第三条不知何时折断。

清理掉压在上面的物品后，法阵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斑驳的颜料脱落了些许，暗淡的色泽证明其年代久远。

他们就要在这上面举行仪式。

“不错。”莱安娜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乌黑的匣子。

她进入房间，绕着法阵走了一圈。

“不错，颜料脱落得没想象中厉害，图案也很完整。”

她停在罗兰身旁，笑了笑。

“十年前这里就成了储物室，谁能想到还有使用它的一天？”她看了他一眼，“反正十年前的我绝对不信。”

“我们要怎么做？”他问。

“首先，我们需要你的剑。”

“为什么？”他看向她。

“你应该学会听话，”莱安娜不满地说，“假如事事都要我解释，那就没完了。不过这次倒是可以告诉你。”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你的剑将贯穿我们两个的心脏，谁在誓言中说谎，它就会杀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