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间房

罗兰确信整个旅店都听见了莱安娜的惨叫。

她尖利的声音仿佛一阵飓风，从他们的房间出发，摩擦着地板与墙壁，刮过每一处角落，最后盘旋至旅店的上空，被夜色吞没。

这阵与魔女的身份不符的悲鸣持续了很久才停下。

期间，罗兰赶紧穿上了衬衫。

也或许因为看到他穿好衣服，她才闭上了嘴。

她全身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耳根子，几乎能从那里滴出深红色的液体。

“你……在我的房间干什么？”

也许是因为过于慌张，莱安娜说得没什么气势。

“你说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说我可以把它借给你，”她瞪着他，“没说你可以在里面脱、脱光衣服！”

“我忘了，”他只能说，“突然和人共用一间房，没反应过来。”

莱安娜握紧双拳，力量大到指节发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后，走进房间。

“我应该把你赶出去，让你睡冰冷的马厩，”她说，“但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带上房门。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于肩，肌肤透出刚洗完澡的淡粉色，一走近，罗兰就能嗅到她的长发上散发的肥皂香气。

斗篷被她提在手里，尽管经过一天的奔波，厚厚的天鹅绒料子上还是干干净净。

莱安娜爱干净到了骨子里，但接下来的旅途不可能让她一直保持清洁，罗兰有点想知道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将那件昂贵无比的斗篷挂在罗兰的斗篷旁边，拉上窗帘，然后转过来。

在油灯的微弱光亮下，她抿起嘴杵在那里，一会动动手，一会又动动脚，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

罗兰等了一会，接着恍然大悟。

“我先出去。”

她想脱衣服。

“你现在打开门，又会把冷风带进来，”她说，“转过去。”

罗兰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我还是出去吧。”

气氛太尴尬，他很想出去。

他不知道魔女为什么不让他出去，明明对方应该也很尴尬。

“我说了，”她不高兴地说，“转过去。”

他只好转过身，眼睛盯向木门上的纹理。

“我想你知道的，”莱安娜威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千万不要回头，如果我发现你有一丝类似的动作，哪怕是一丝这样的想法，我就……”

她停顿了一下，“我就用魔法轰你。”

这的确是很严重的后果。

所以你放我出去不就完了？

他有点搞不明白魔女矛盾的逻辑。

罗兰等了很久身后也没动静，当他开始以为对方反悔了时，她终于开始脱了。

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传来衣物落在地板上的闷响。

她应该脱掉了裙服，按正常的穿法，下面就是单薄的亚麻衬裙，这不是能随便给人看的服饰。

他听到莱安娜重重坐到床上，接着把脚从松软的靴子里拉出来，靴子掉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声。

隔了一会，他听见衣物与肌肤轻轻摩擦的声音。

她开始脱那双厚厚的羊毛长袜了，他甚至能根据声响猜出她正用双手拇指勾住长袜的上侧，沿着大腿缓缓向下褪去。

罗兰感到房间突然热了起来，他的嘴巴也突然干了起来。

他突然无比想逃离这个房间，到走廊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的手在裤缝上摸来摸去，内心祈祷这折磨人的时光快点流逝。

莱安娜终于脱完她那双该死的羊毛长袜了，天知道女人为什么脱个衣服也能这么磨蹭。

她裸着脚在木地板上走了几步，将衣服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接着传来羊毛毯被拉开的动静，她爬上床，拉上了毯子。

“你可以转过来了。”最后她说。

终于结束了。

罗兰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她坐在靠里的那张床上，将羊毛毯高高拉至脖子，遮住了全部身体，连一丝缝隙都没漏出来。

莱安娜的表情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他看着她，惊讶地发现她抓着毯子的手在轻轻发抖。

既然羞耻成这样，直接让他出去睡不就行了？

反正在旅店附近，不会导致他无法入梦。

他也不想忍受这种尴尬的空气。

尤其对象是魔女。

“你没偷看吧？”她唐突开口道。

“绝对没有。”

“我知道，只是测试一下，”她说，“我盯着你呢。”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我盯着呢。”

罗兰看着使劲拽住毯子的莱安娜，看着她微微垂眸，似乎有些落寞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莱安娜在试探他是否会对她产生反应。

所以她才强行要求罗兰和她睡一间房，哪怕要为此忍受无尽的羞耻。

而他完美地经受住了考验，完美到令她感到失落。

他的内心升起了一阵复杂的、近乎无语的心情。

即便与对方相处了三年，当她偶尔表现出这种别扭的性格时，他还是会感到吃惊。

“我可以上床了？”他问。

莱安娜点了点头。

他先吹熄油灯，然后走到另一张床边，按了按床垫。

稻草在床单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床垫比想象中厚实。

罗兰坐上床。

周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他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增强了，不仅能看清木地板上的纹路，还能看清放油灯的方桌上一层细细的灰尘，以及魔女脸上局促不安的表情。

她保持着被羊毛毯裹得紧紧的状态，慢慢向下挪动，躺在了床上。

接着她翻动身体，侧过身，将后背面向罗兰。

他踢掉靴子，掀开毯子的一角，也钻进床里。

他试图闭上眼，但根本睡不着。

同一个房间里睡着另一个人的事实让罗兰很不习惯，当对方还是魔女时，就更为如此了。

他确信莱安娜也是相同的想法，因为他听见她不停地翻来覆去，把毯子拉开又盖上，没有一刻安分。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面对房门的一侧，背对着她。

月光斜斜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淡银色的长方形。

窗外传来一声隐约的狗吠，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树枝于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仿佛在低声交谈。

“你睡着了吗？”莱安娜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