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

“没有。”罗兰回答。

他不知道莱安娜为什么突然搭话。

难道她饿了？

对方说完这一句就陷入了沉默。

就在他以为自己得起来给她觅食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我今天说自己不会跳舞，”她说，“其实我说谎了。”

难怪她跳得那么好。

“我以前的确不会，但海拉教会了我，说我或许用得上。”

她笑了一声。这笑声里蕴藏着深深的怀念。

“海拉是谁？”罗兰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图书馆管理员，”她说，“一个可爱的女孩。”

女孩。

就他所知，海拉是自然死亡的，年龄不可能很小。

也就是说，莱安娜已经活了起码七十年。

这个年纪的人居然还会如此纯情，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我是在树林找到海拉的，生产她的母亲躺在她身边，已经没了呼吸，她们的脐带还连着，”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那里生产，也许她是个匪盗，或者类似的法外之徒。”

她顿了顿。“总之，我第一眼看见海拉，就知道自己必须抚养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甜美，即便穷尽世间所有词语也无法形容她的美好。”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把这些话含在嘴里，放在了舌尖上，仔细地回味美好的过去。

“我用毛巾蘸羊奶喂她，很快她就成长起来了，快得惊人，现在想想，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我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历史哲学，她都学得很快，于是我尝试教她魔法，但她显然不是这块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是这块料。魔女早已青黄不接，魔法在从世界上逐渐流失。

“她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图书馆的管理员。海拉处理事情总是井井有条，她能清楚地记得哪些东西放在哪里，每次我把东西放到错误的位置，她都会指出来，并数落我一顿。”

“数落”这个词从莱安娜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罗兰难以想象魔女被人数落的样子。

“她就这样成长到了十六岁，成长到了应该恋爱的年纪。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讲起村子的一个男孩，她在谈论他时滔滔不绝，眼睛闪闪发光，我虽然面带笑意地听着，但心里感到了一丝不舍。我想，她可能会离开我。

“后来那个男孩和别人结婚了，海拉伤心得几天吃不下饭。看着这样的她，我既难过，却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没人可以夺走我的海拉了。我为这样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之后，海拉一直陪在我身边，一陪就是五十年。我看着她从不会说话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女人，再到体弱多病的老人。直到一天我意识到她真的要离开我了，这一次是永别。”

她说完后，罗兰感觉周围空气都更安静了。

图书馆管理员果然在莱安娜心里占有相当重的分量，所以对方死后她才会那样消沉。

但他相信海拉只是特例，莱安娜只会对她的图书馆管理员表现出好的一面。

毕竟她对罗兰就不是这样。

比起海拉的故事，他更在意莱安娜。

她居然会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这副样子罗兰还是第一次见。

海拉去世后，她极少离开图书馆，而这是第一次前往遥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回不去。

他想，也许是这个原因导致魔女罕见地表露了自己的内心。

“你呢，罗兰？”她说，“你还没说过你的过去。”

罗兰告诉过她自己是来自极东之地的战士，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没说过，她也什么都没问过。

他开始回忆，在脑中搜寻莫里斯为他制定的计划，搜寻为他量身设计的假身份。

他突然发觉这些谎言过于虚假，即便他已经将它们背得滚瓜烂熟，但谎言只是谎言，其中没有情感，不像真实的经历。

真实的人生经历应该和莱安娜讲述的故事一样，是沉甸甸的，同时包含希望与伤痛。

这种希望与伤痛是装不出来的。

莱安娜很聪明，假如罗兰现在说出那些谎言，很可能会被她察觉。

希望……伤痛……

他用手攥紧被单，舔了舔嘴唇。

“我曾经……生活在一个小村庄，”他缓缓开口，“和加莱村一样小，生活在那里的人也像加莱村人一样淳朴。”

莱安娜没有说话，他能感到她在认真倾听。

“我们有自己的农场，有自己的土地，所有人都勤劳又善良，虽然不算富足，但生活有希望。我们都看得到希望。”

他停了停，继续说：“后来这份希望被一个人毁灭了。他是那里的统治者。”

魔女是整个世界的统治者。

“他假装来帮我们，背地里却盘算着阴谋，所有人都被骗了。

“村子被毁灭后，我遇到了想要推翻他的人，接受训练，并去寻找他。”

“你是个刺客。”她说。

“可以这么理解。”

某种意义上，罗兰确实是刺客。

只不过他接受训练不是为了杀魔女，而是为了成为护法，为此，他需要精通剑术。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

然后会怎么样？

如果他找得到魔女的弱点，如果这个弱点真的能毁灭魔女，那么所有魔女都无法幸免。

所有。

然后他会消灭这些魔女，一个不留。

这就是他的愿望，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然后我来到阿德拉，来到这里，成为了护法。”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看来，你不愿提起这段过去，”莱安娜说，“没关系，谁都有不愿吐露的过去。太晚了，该睡觉了。”

背后传来翻身和拉动毯子的声音，随后她没再说话。

他也闭上眼睛。

最近每当罗兰思考此类问题时，心中都有种复杂而矛盾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会对他的行动造成阻碍。

他决定将它埋藏于内心深处，不让其显露。

我一定不能迷茫。他告诫自己。

一定……

罗兰突然惊醒。

他是被叫醒的。

“罗兰！”莱安娜低沉地说，她的声音让他警觉起来。

这不是梦，梦里的她不这样说话。

他坐起身，在暗淡的光线中，看见莱安娜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

“快起床，”她说，“食血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