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已是沈惊尘入青云宗的第二十九日。
明日,便是外门弟子小比之日。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柄闭关磨刃的剑——不闻窗外是非,不涉同门纷争,每日除了打坐、练剑、听教习讲法,便是独自扎进竹林深处,一刻不停地苦修。
《青云引气诀》早已稳固入门,体内真气日渐温润绵长;基础《青云十三式》被他练得烂熟于心,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名门弟子的沉稳气象。
而旁人不知的底牌里,他的《轻烟步》愈发灵动飘逸,林间纵跃如鬼魅无声;《流云掌》借青云真气滋养,早已借青云真气滋养,早已不是当年那套只能强身的粗浅功夫,掌势轻柔之下,暗藏卸力、缠劲、突袭三般巧变。
更重要的是,在苏晴留下的清心解毒丹日复一日的调养下,七绝散之毒已被压制到近乎蛰伏。
左臂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黑彻底淡去,经脉间的阴寒阻滞感消失无踪,运转真气时再无滞涩刺痛。只是他依旧不敢大意,每日按时服药,将最后几粒丹丸用得极为珍惜。
每服下一丸,他心中便多一分笃定:
等丹丸用尽之日,便是他彻底摆脱剧毒、真正轻身上阵之时。
这日傍晚,演武场人潮渐散。
夕阳把青石地面染成一片金红,众弟子都在议论明日的小比,言语间既有紧张,也有期待。外门小比前十可入内门,由内门长老亲自指点,一步登天,谁不心动。
人群之中,赵虎被几名弟子围在中央,意气风发。
他本就有家学底子,这一月苦修进步神速,在数次对练中都轻松取胜,早已被公认为本次小比第一的热门人选。
“赵师兄,明天你肯定稳进前十,说不定直接拿第一!”
“以后赵师兄成了内门弟子,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啊。”
赵虎听得面露得意,挥了挥手故作大度,眼神却有意无意扫向角落里的沈惊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张扬:
“关照自然好说,就怕有些人,平日里装模作样藏拙,真到了台上,连三招都接不住,白白丢人现眼。”
周围几人瞬间会意,低笑起来。
沈惊尘垂眸擦拭着木剑,恍若未闻。
他不是忍不下一口气,而是很清楚: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刀剑之上见真章,才是江湖规矩。
“赵虎。”
一旁路过的教习皱眉呵斥,“同门之间,和睦为先,明日小比点到为止,谁敢恃强凌弱,门规处置。”
赵虎脸色一僵,连忙躬身:“弟子知错。”
等教习走远,他狠狠瞪了沈惊尘一眼,才带着人悻悻离去。
喧嚣散尽,演武场只剩下沈惊尘一人。
他握紧木剑,缓缓抬手,起势、刺剑、横削、回守……一招一式,不急不躁,在夕阳下反复打磨。青云剑法的正,配上流云步法的巧,身影飘逸而沉稳。
他不是在练招式,而是在磨心。
明日一战,是他入青云以来第一战。
不能露底,不能狂妄,更不能输。
输了,便无缘内门,得不到更高深的功法,报仇之路只会遥遥无期。
输了,便辜负了苏晴一路护送、赠药解毒的恩情,辜负了爹娘用命换回来的生机。
“我不能输。”
沈惊尘收剑立定,轻声对自己说。
晚风掠过山林,带来一阵微凉。他忽然想起山下的苏晴,不知她是否还在青云镇,是否也在惦记着明日的小比。
当初托杂务师兄捎去口信,已是一月之前。
不知她后来有没有收到回信,有没有安心离去。
“等我入了内门,站稳脚跟,一定下山寻你。”
“到那时,我会亲口告诉你,我没负你所望。”
他默默在心底许诺,转身返回静心苑。
刚回到居所,便有一名外门弟子送来明日小比的次序木牌。
“沈惊尘,你的号牌,明日辰时演武场集合,迟到视为弃权。”
“多谢师兄。”
沈惊尘接过木牌,低头一看——
第一场,对阵赵虎。
周围几个瞥见号牌的弟子,都露出了同情又幸灾乐祸的神色。
“开局就撞上赵虎,这下麻烦了。”
“赵虎那脾气,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沈惊尘握着木牌,指尖微微用力。
真是好巧。
平日里处处挑衅,原来在这儿等着。
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将木牌收好,盘膝坐好,准备运转心法调息一晚,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明日之战。
可他刚闭目凝神,心头忽然微微一紧。
一丝极淡、极阴寒的气息,如同毒蛇般,在经脉深处一闪而逝。
七绝散的余毒!
沈惊尘脸色微变,立刻屏息探查。
明明每日按时服药,毒性早已蛰伏,为何此刻突然异动?
他凝神内视,很快便明白过来——
不是药效失效,而是连日苦修、真气运转过快,再加上明日一战在即,心绪微有波动,引动了那一丝深藏骨髓的残毒。
阴寒之气虽弱,却在经脉间微微游走,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糟了。”
沈惊尘心中一沉。
他立刻摸向怀中,取出那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看——
瓶底空空,最后一粒清心解毒丹,在今日清晨已经用完了。
苏晴留下的药,彻底耗尽。
而他身在青云宗,门内丹药只供正式弟子疗伤修炼,他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根本无权取用,更无人会为他配制专门克制七绝散的解药。
一时间,连一向沉稳的沈惊尘,都不由得手心微汗。
明日便是小比,首战便是劲敌赵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余毒有复发之兆,解药却已告罄。
天意,像是在故意为难他。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清冷如水。
沈惊尘坐在床榻上,沉默良久,缓缓闭上眼。
慌,无用。
怨,无用。
求,更无用。
他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青云心法中正平和,最擅压制邪毒。”
“只要我心神不动,真气不乱,毒性便难以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缓缓运转《青云引气诀》。
温润纯正的青云真气,如同暖阳流水,在经脉间缓缓巡行,小心翼翼包裹住那一缕阴寒残毒,一点点压制、驱散、消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缕异动的残毒,终于再次被强行压回沉寂,左臂麻木感彻底消失,体内真气平稳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他自己清楚,这只是暂时压制。
明日激战,真气激荡之下,毒性随时可能再次反噬。
但他已别无选择。
沈惊尘站起身,走到门外,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舒展身躯,握住了靠在墙边的木剑。
剑柄微凉,却让他心神安定。
今日,只有一战。
不能退,不能败,不能倒。
他整理好青色道袍,握紧木剑,迈步走出静心苑。
晨光洒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演武场方向,已经传来人声鼎沸。
外门小比,即将开始。
有人为名利而来,有人为出路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