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青云宗外门晨钟暮鼓,秩序井然。
沈惊尘彻底沉下心,一头扎进修行之中。每日寅时起身打坐,卯时到演武场练剑,午后温习心法,夜里独自躲在竹林苦修,一刻也不肯虚度。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
爹娘的血仇、黑衣人冰冷的眼神、苏晴在官道上以一敌众的背影……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时刻刻抽着他向前。
可只有沈惊尘自己知道,平静之下,藏着一丝隐患。
七绝散的余毒。
这日深夜,他依旧在竹林中打坐运转《青云引气诀》。
温润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可每当气流行至左臂旧伤附近时,总会遇到一丝细微却阴寒的阻滞,如同细针刺脉,带来一阵隐隐发麻的痛感。
沈惊尘眉头微蹙,缓缓收功。
他掀开衣袖,借着月光看向左臂。
伤口早已结痂愈合,表面看不出异样,可皮肤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青黑,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苏晴曾说,七绝散剧毒入骨,若不彻底清除,日后修为越深,毒性反噬越烈,一旦发作,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她留给她的那瓶清心解毒丹,他一直贴身藏着,不敢有一日忘记服用。
沈惊尘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淡雅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瓶中只剩下六枚碧绿丹丸,每一粒都来之不易。
他倒出一粒,仰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气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专门朝着体内残留的毒素而去。那股盘踞在左臂的阴寒气息,顿时被压制下去,发麻刺痛之感也随之消散。
“苏姑娘的药,果然神效。”
沈惊尘心中暗叹。
若不是苏晴,他别说拜入青云宗,恐怕早已化作荒野枯骨。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不敢忘。
他握紧瓷瓶,重新贴身藏好,眼神越发坚定。
必须更快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不辜负她一路护送、舍命相救。
只有变强,才能有朝一日,亲口对她说一句“我已无恙”。
稍作调息,毒性彻底被压下,沈惊尘站起身,拔出随身携带的木剑。
白日里,教习传授的都是正统《青云十三式》,讲究中正平和、大开大合,根基极稳,却不适合潜行、刺杀、绝境逃生。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命之法。
沈惊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官道上被追杀的画面。
刀光凛冽,飞镖淬毒,三名黑衣人合围而来,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奔逃,若不是苏晴及时出现,他早已是刀下亡魂。
“我不能再那么弱了。”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不再演练白日所学的青云剑法,而是脚下一动,施展出了家传绝学——轻烟步。
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在竹林之中飘忽进退,足尖点地,几乎无声,灵巧得如同林间鬼魅。
这步法,不适合正面争锋,却最适合潜行、闪避、逃生。
紧接着,他双掌一翻,使出《流云掌》。
掌势轻柔飘逸,看似无力,却暗藏卸力、缠劲、巧打,每一招都不以刚猛取胜,而以灵动制敌。
青云心法引动的内息,悄然灌注双掌。
一掌拍出,竹叶轻颤,气流微旋。
外柔,内刚。
轻灵,藏锋。
沈惊尘越练越是投入。
他将青云心法的灵气,一点点融入轻烟步与流云掌中,让原本只算粗浅武学的家传功夫,渐渐有了内家真气的支撑。
步法更快,掌法更巧,身法更飘忽。
月光下,少年身影在竹林中忽隐忽现,掌风轻灵,脚步如烟,与四周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在竹林深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已静静观望多时。
清玄长老望着那道灵动却坚韧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捋须颔首。
“根骨上佳,心性沉稳,还自带一套不俗的轻灵身法……”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清玄长老并未出声打扰,只是悄然后退,隐入林间。
少年有心隐藏,他便成全他这份藏拙。
……
次日一早,外门弟子照常集合练剑。
教习手持木剑,亲自指点招式,众人排成一列,依次演练。
轮到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时,他剑势刚猛,力道十足,一招一式颇有气势,引得旁边几人暗暗点头。
此人名叫赵虎,出身武学世家,底子不弱,入门之后进步极快,隐隐已是这一批外门弟子中的领头人。
演练完毕,赵虎抱剑而立,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自得,目光下意识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沉默寡言的沈惊尘身上。
不知为何,他看这个总是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少年很不顺眼。
“下一个,沈惊尘。”教习开口。
沈惊尘缓步而出,手持木剑,躬身一礼,随即缓缓起势。
他没有像赵虎那样追求刚猛气势,而是一招一式沉稳扎实,中规中矩,看不出多惊艳,却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完美地诠释了“藏拙”二字。
教习点了点头:“尚可,根基扎实,继续努力。”
“哼,平平无奇。”赵虎低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附近几人听见,“花架子练得再好,没有力道,上了江湖也是送死。”
旁边几人不敢接话,只是低头不语。
沈惊尘收剑而立,恍若未闻,默默退回队列,仿佛根本没把那句嘲讽放在心上。
他不是不在意,而是没空在意。
与人争一时长短,毫无意义。
他来青云宗,不是为了和同门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报仇。
等你有了能面对黑衣杀手的实力,再来谈强弱。
教习瞪了赵虎一眼,冷声道:“剑之道,不在一时锋芒,而在长久坚守。沉稳内敛,远比骄躁自负走得更远。”
一句话,说得赵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练剑结束,众人散去。
赵虎几步追上沈惊尘,拦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沈惊尘,你站住。”
沈惊尘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有事?”
“别以为你蒙混过关,就能在青云宗安稳待下去。”赵虎抱臂冷笑,“一个月后就是外门小比,我劝你最好早点认输,省得到时候被人打下台,丢人现眼。”
沈惊尘淡淡开口:“小比之上,各凭本事即可,不必多言。”
说完,他侧身一步,绕过赵虎,径直离去。
轻烟步暗自运转,脚步轻盈,几个呼吸间便走出老远,留下赵虎站在原地,脸色越发难看。
“哼,走着瞧!”
“外门小比,我定要让你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
……
回到静心苑,沈惊尘关上门窗,确认无人打扰,才再次取出苏晴留下的药瓶。
距离服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他必须按时巩固,绝不能让七绝散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服下丹药,他盘膝坐好,一边运转心法逼毒,一边在心中默想家传武学与青云心法的配合之法。
青云,是他的正道根基。
流云,是他的保命底牌。
一正一奇,一刚一柔。
只有将两者牢牢握在手中,他才能在这暗流涌动的江湖活下去。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夜色渐渐笼罩山林。
青云山灯火点点,看似宁静祥和。
可沈惊尘知道,这平静之下,危机从未远离。
灭门他全家的黑衣人,既然知道他活着,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能在官道截杀他,未必不会想方设法潜入青云山。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变得更强。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仇恨的疯狂,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冷静。
“爹,娘,孩儿在练。”
“苏姑娘,我没让你失望。”
“仇人,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夜色深深,竹林幽幽。
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再一次隐入黑暗之中,默默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