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不敢。
沈惊尘躺在外门弟子居所的木板床上,双目睁着,望着窗棂外淡淡的月光,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爹娘惨死的画面、黑衣人阴冷的眼神、苏晴在马背上护着他狂奔的模样、山下那道目送他上山的身影……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这里是青云宗,天下正道之首,是他千辛万苦才踏入的山门。
可越是安稳,他越是清醒——这份安稳,是用父母的命、苏晴的庇护、自己九死一生换回来的。
天刚蒙蒙亮,外门弟子居住的“静心苑”便响起了清脆的云板声。
“速至演武场集合!迟者重罚!”
沈惊尘立刻起身,换上昨夜分发的青色外门弟子服,系好腰带,推门而出。
院中已经站满了和他一同入门的少年,一个个神色兴奋,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日要传授的青云心法与基础剑法。唯有沈惊尘沉默地站在角落,垂眸敛息,不与人攀谈,也不引人注目。
苏晴的叮嘱,他一刻不敢忘:少言,多练,藏拙。
不多时,昨日主持考核的清玄长老缓步走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外门教习,一人手持书卷,一人腰悬木剑,神情严肃。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青云弟子。”清玄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我宗修行,由心入气,由气御剑。先修心,再炼气,后学剑。”
“今日起,先传你们基础心法——《青云引气诀》。
此诀乃我宗根本,能引天地灵气入体,滋养经脉,强壮体魄,日后修炼更高深功法,全赖于此。”
一名教习上前,将心法口诀逐字逐句念出。
沈惊尘凝神细听,默记于心,不敢漏过一字。
《青云引气诀》的口诀平和中正,缓缓引导气息游走全身,与他家传的粗浅武学截然不同。沈家的《流云掌》与《轻烟步》只练皮肉身形,讲究灵巧、迅捷、卸力;而青云心法,是真正的内家修行,由内而外,生生不息。
一念及此,沈惊尘心中微动。
流云……青云……
一个在野,一个在天;一个轻,一个正。
若能将家传武学的灵巧身法,与青云心法的内劲结合……
他不敢深想,只默默将口诀牢牢记住。
口诀传授完毕,清玄长老淡淡道:“一月之后,外门小比。前十名,可晋升内门,由内门长老亲自指点。若是懈怠不练,逐出师门。”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现在,各自打坐行气,三个时辰后,教习检查进度。”
众人立刻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沈惊尘也依口诀,静心凝神,引导一丝微弱却温润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一开始,气息生涩散乱,如同顽石,难以驱动。
可他心性远超常人,血海深仇便是最硬的鞭策。别人练一遍,他便在心中练十遍;别人稍有懈怠,他便咬牙坚持。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
教习逐一检查,不少少年满头大汗,却连一丝气息都引不出来,唯有脸色发白。
轮到沈惊尘时,教习伸手搭在他腕间,略一探察,眼中顿时露出一丝讶异。
“你已引气入体,经脉顺畅,不错。”
教习微微点头,“根骨好,又肯用功,继续保持。”
沈惊尘微微低头:“是,教习。”
他没有骄躁。
他很清楚,这一点点进步,离报仇还远得很。
午后,教习传授基础剑法《青云十三式》。
剑招简单直接,沉稳端正,没有花哨变化,每一招都讲究根基、气势、中正平和。
沈惊尘手持木剑,一招一式认真演练。
他身形本就轻盈,《轻烟步》早已深入骨髓,下意识间,脚步便多了几分飘逸灵动。青云剑法的沉稳,配上流云步法的灵巧,竟显得格外协调。
“嗯?”
不远处,清玄长老负手而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挑,低声自语:
“这少年……身法自成一格,灵巧有余,后劲也足。是块好料子。”
演练结束,夕阳西垂。
众弟子大多累得瘫倒在地,沈惊尘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心中挂念着一件事——给山下的苏晴捎个信。
她还在山下小镇等他的消息,若是迟迟没有音信,必定担忧。
沈惊尘悄悄走到演武场边,找到一位负责杂务的青云弟子,对方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出头,神色温和。
“师兄,晚辈沈惊尘,新入外门弟子。”沈惊尘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晚辈有一位故人,在山下青云镇等候,晚辈想托师兄捎一句话,报个平安。”
那杂务师兄笑了笑:“这有何难。新入门的弟子,大多都要给家人报平安。你说便是,我下山采买时,顺路替你送到。”
沈惊尘心中一松,从怀中取出苏晴给的那张字条,确认地址无误,轻声道:
“请师兄转告青云镇,悦来客栈,苏晴姑娘:我已平安入宗,一切安好,勿念。”
他顿了顿,又郑重道:“就说,沈惊尘,必会刻苦修行,不负所望。”
“好,记下了。”杂务师兄将字条收好,“我明日一早就下山,必定替你带到。”
“多谢师兄。”
沈惊尘长长松了一口气。
悬在心上的两件大事——入宗、报信,都已了却。
剩下的,便只有一个字:练。
当夜,静心苑一片寂静,大部分弟子都已入睡。
沈惊尘却悄悄起身,来到院外一处僻静的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点。
他盘膝而坐,运转《青云引气诀》。
一夜时间,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一遍又一遍引导气息游走经脉。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竹林。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一夜苦修,他体内的气息比昨日浑厚了数倍,胸口旧伤隐隐发痒,在灵气滋养下飞速愈合。连体内残存的七绝散余毒,都被这股中正平和的灵气压制得几乎感觉不到。
“青云功法,果然神妙。”
他站起身,拔出木剑。
先练一遍《青云十三式》,稳固根基;
再暗中运转家传《轻烟步》,在竹林中飘忽进退,身形如雾如风;
最后,将青云心法的内劲,悄悄注入《流云掌》之中。
一掌拍出,掌风轻柔,却带着一丝沉稳内劲,击在竹身上,竹子微微一震,却不折断。
外柔内刚,轻灵中正。
沈惊尘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他的路,和其他青云弟子不一样。
他的剑,要藏恨;他的掌,要藏巧;他的心,要藏坚。
“沈惊尘!”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沈惊尘立刻收势,转身望去。
只见昨日那位杂务师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幸不辱命,我已经去过悦来客栈了。”
“苏晴姑娘收到你的信了?”沈惊尘急忙问。
“姑娘不在客栈,我托掌柜转交了。”杂务师兄笑道,“掌柜说,那位苏姑娘一早就留下了话,若是有个叫沈惊尘的弟子捎信,只管留下,她看到便心安了。”
沈惊尘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苏晴收到信了。
她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入了青云宗,知道他一切安好。
“多谢师兄。”沈惊尘再次行礼。
“举手之劳。”杂务师兄摆了摆手,“快回去吧,今日教习要检查剑法,去晚了可要受罚。”
沈惊尘点了点头,快步返回静心苑。
阳光洒在他身上,青色道袍随风微动。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可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里,却多了一点微光。
有人在山下等他平安。
有人在九泉望他成才。
有人欠他满门血债,必要用一生去讨还。
回到演武场,教习已经到场。
一众少年弟子手持木剑,肃立列队。
沈惊尘站在末尾,身姿挺拔,目光平静。
教习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加大练度。早晚打坐行气,白日练剑,夜间苦修。想留在青云,想成为高手,唯有一个法子——苦到极致,练到极致!”
“是!”
众人齐声应和。
沈惊尘握着手中木剑,指尖微微用力。
苦?
他不怕。
比起那个雨夜的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练。
拼命地练。
练到能握得住剑,
练到能护得住恩,
练到能报得了仇。
青云之上,剑气初生。
流云之下,恨意藏心。
属于沈惊尘的宗门岁月,才刚刚开始。
而远方江湖的暗流,早已顺着山脉脉络,悄悄涌向这座天下第一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