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云山下,外门择徒

一路快马,昼行夜宿,不敢有半分耽搁。

苏晴马术娴熟,更兼精通药理,每隔几个时辰便会给沈惊尘换药逼毒,那致命的七绝散,竟被她一路硬生生压了下去。沈惊尘伤势虽未痊愈,却已能勉强运息,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略显单薄。

这日午后,终于抵达青云山脚下。

远远望去,青云山脉连绵起伏,直插云霄,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主峰如一柄巨剑倒悬天际,气势磅礴,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山门前青石铺就的长阶直通云海,一眼望不到尽头,石阶两侧古木参天,苍松翠柏,偶有仙鹤盘旋啼鸣,当真不愧是天下正道第一宗。

沈惊尘勒马驻足,仰头望着那隐在云雾中的山门,心中激荡难平。

这里,就是青云宗。

是天下习武之人心中的圣地,是他复仇路上唯一的希望。

苏晴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路边树上,抬眼望向山门,神色平静无波:“到了。这里便是青云山。十年一度开山收徒,今日正好是最后一日,再晚一步,你便要再等十年。”

沈惊尘也跟着下马,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却站得笔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都仿佛带着一股清冽的剑气,让他紊乱的气息都平稳了几分。

“苏姑娘,一路到此,大恩……”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晴轻轻打断。

“不必再说恩。”她望着他,眸色清澈而认真,“我送你到这里,已是极限。青云宗规矩森严,不许外人随意靠近,我不能再陪你上去。”

沈惊尘心中一紧:“姑娘你……”

“我会在山下小镇暂住几日。”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是余下的解毒丹与疗伤药,你每日按时服用,七绝散一月之内便可彻底根除。”

她又取出一张薄薄的字条,一并塞给他:“这上面是我临时落脚的客栈地址。你入了青云宗,一切安好,便托人送个信出来,我也好安心离去。若……若你未能入选,也来寻我,我再带你另寻出路。”

沈惊尘紧紧攥着那字条与瓷瓶,只觉得重逾千斤。

家破人亡以来,一路颠沛流离,数次生死一线,全靠眼前这个女子不离不弃,一路护送。如今即将分别,他心中竟生出一股难言的不舍与不安。

他习惯了在绝境时回头便能看见她的身影,习惯了那缕药香,习惯了她清冷却可靠的声音。

可他也明白,青云路,只能自己走。

“苏姑娘,”沈惊尘抬起头,眼神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此番一别,沈惊尘在此立誓,若有一日学有所成,大仇得报,必不负姑娘今日所托,必报姑娘救命之恩、护送之德。”

“我定要入青云宗。”

苏晴看着他眼中那抹坚定如铁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青云宗看似仙门,内部却也纷繁复杂。你入门之后,切记三条——少言,多练,藏拙。你身上的玉珏与山河图录残篇,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哪怕是同门师兄弟,也不可轻信。”

“人心险恶,江湖亦然,宗门之中,亦有风雨。”

沈惊尘牢牢记住:“我记下了。”

“去吧。”苏晴后退一步,抬手指向那通天石阶,“再晚,便真的来不及了。”

沈惊尘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上了青云石阶。

一步,一步,向上而行。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便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苏晴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青色背影一步步没入云雾之中,直至彻底消失。山风吹动她的青衣,发丝轻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无人可见的忧虑。

“沈惊尘……”她轻声自语,“但愿你此去,能守住本心,莫被仇恨吞噬。”

……

青云山石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意为一步一登天。

许多前来拜师的少年,即便体魄强健,爬到一半也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无力再上。

沈惊尘伤势未愈,毒素未清,每一步都牵扯着体内隐痛,气息急促,额头冷汗涔涔。可他牙关紧咬,脚步从不停顿,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云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上去,一定要上去。

爹娘在看着他,苏姑娘在山下等着他,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在等着他。

他不能停,不能输,不能倒。

不知爬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终于,前方云雾散开,一座宏伟壮阔的石制山门出现在眼前,门楣之上,“青云宗”三个古篆大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似有剑气蕴含其中,令人不敢直视。

山门前,早已聚集了数百名前来拜师的少年,大多十四五岁到十八九岁不等,个个神情激动,又带着几分紧张。

山门两侧,分立着两排青云宗弟子,一身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眼神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众人,自有一股名门大派弟子的威严。

沈惊尘混在人群末尾,微微低头,收敛气息,按照苏晴所说,藏拙于众。他一身粗布青衣,相貌清秀却不算出众,身形略显单薄,看上去与寻常农家少年无异,丝毫不起眼。

不多时,一名身着浅青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此人三缕长髯,双目有神,周身气息温润如玉石,却又暗藏锋锐,一看便是修为极高的宗门长老。

他站在山门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青云宗外门长老,清玄。今日乃本宗十年一度开山收徒之日。我宗收徒,不看出身,不问贫富,只看三样——根骨、心性、毅力。”

“接下来,分三关考核。三关全过,方可入我青云外门,列为弟子。若有一关不过,即刻下山,不得纠缠。”

话音一落,场下少年们顿时一阵骚动,既紧张又期待。

清玄长老淡淡一挥手:“第一关,测根骨。依次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不可运劲,不可刻意抗拒。”

只见两名弟子抬出一块半人高的青色巨石,石身光滑,隐隐流光,正是测灵石。资质根骨如何,一测便知。

少年们依次上前,排队测骨。

大部分人将手按上之后,测灵石只是微微亮起一丝微光,代表资质平庸;少数人会亮起淡青色光芒,算是资质尚可;偶尔有一人,亮起深青光芒,便会引来周围一阵羡慕的低呼。

不多时,便轮到了沈惊尘。

他走上前,依言将手掌轻轻贴在测灵石上。

刹那间,原本平淡无奇的测灵石,猛地一亮!

一道近乎湛蓝的光芒,从石身直冲而上,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比之前所有少年都要明亮数倍不止!

场中瞬间一静。

负责测骨的两名弟子也是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清玄长老眼中也是微微一亮,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嗯,根骨上佳,实属难得。”

周围少年们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惊尘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隐晦的敌意。

沈惊尘心中却是一紧。

他不想引人注目,却没想到自己的根骨竟然如此出众。

他连忙收回手,退回人群,再次低下头,仿佛刚才那耀眼的光芒与自己无关。

清玄长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不骄不躁,倒是沉稳。

第一关结束,当场淘汰近半少年,哭声、叹息声、不甘声,此起彼伏。留下的百余人,个个神色振奋,却也更加紧张。

“第二关,验心性。”清玄长老声音平静,“入我青云,修剑先修心。心不正,剑则邪;心不坚,道不成。”

几名弟子抬出一个巨大的铜鼎,鼎下燃着淡淡清香,烟雾缭绕,闻之令人心神微荡。

“依次入鼎,静坐一炷香。心中不起贪、嗔、痴、妄,不被幻境所迷,心神稳固者,方为过关。”

这一关,测的是定力与心性。

不少少年一踏入铜鼎,便立刻面色变幻,或狂喜,或暴怒,或痛哭流涕,不过片刻便心神失守,被弟子扶出,直接淘汰。

沈惊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鼎中,盘膝坐下。

烟雾缭绕,瞬间侵入心神。

刹那间,眼前景象一变——

他回到了那个雨夜的沈家宅院,父母倒在血泊之中,黑衣人狞笑挥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仇恨、痛苦、愤怒、绝望,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杀了他们!为你爹娘报仇!”

“杀光这些恶人!”

心魔嘶吼,不断诱惑。

沈惊尘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可他猛地闭上眼,在心中狂吼——

不能乱!

不能被仇恨控制!

我要入青云,我要变强,我要理智!

他死死守住心神一片清明,任由幻境如何惨烈,如何凄厉,始终心如磐石,不动不摇。

一炷香燃尽。

沈惊尘缓缓睁眼,眸中清澈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清玄长老看在眼里,眼中赞赏更浓:“心性稳固,道心坚韧,不错,当真不错。”

第二关再淘汰数十人,最终只剩下三十余人。

“最后一关,试毅力。”清玄长老指向身后那片陡峭山崖,“崖上有我青云宗种下的清心竹,你们需徒手攀爬,每人摘下三片竹叶,原路返回。限时半个时辰,中途坠落、超时未归者,淘汰。”

这一关,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山崖陡峭光滑,几乎无立足之处,更要凭自身体力上下,对体力、耐力、毅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沈惊尘伤势未愈,心中却毫无惧色。

他随着众人一同冲向山崖,双手抓住岩石缝隙,脚掌蹬住凸起之处,一步步向上攀爬。伤口被拉扯,剧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只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不断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摘下三片清心竹叶,转身向下。

落地之时,他浑身衣衫湿透,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却依旧挺直腰板,将竹叶交到清玄长老面前。

“三关全过,合格。”

简单五个字,宣判了他的命运。

沈惊尘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通过了。

他,成为了青云宗的外门弟子。

夕阳西下,云霞满天,将青云山映照得一片金红。

清玄长老望着最终留下的二十六名少年,声音肃穆:

“从今日起,你等便是我青云宗外门弟子。入我青云,需守我门规,潜心修行,不可懈怠,不可作恶,不可堕了我青云威名。”

“明日清晨,外门统一授法,分配居所。现在,随我入宗。”

少年们个个激动万分,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沈惊尘跟着众人,迈步踏入青云山门。

门内,云雾缭绕,殿宇连绵,剑气冲天,一派仙家气象。

他回头,望向山下方向,虽然看不见那道身影,却在心中默默道:

苏姑娘,我做到了。

我入青云了。

从今往后,我沈惊尘,便是青云弟子。

我会在这里,勤学苦练,变强,再变强。

总有一天,我会手持长剑,踏遍江湖,找出所有仇人,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夕阳落下,夜幕将临。

青云山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星辰坠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