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旷野之上,血腥味被风一吹,散得极远。
三名黑衣杀手横尸就地,沈惊尘半靠在苏晴怀里,左臂乌黑如墨,毒素已经顺着血脉往上蔓延,从手肘直逼肩颈。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呼吸微弱而急促,意识在昏迷边缘反复拉扯。
“沈惊尘,别闭眼!”苏晴声音微紧,往日的清冷淡静被一片焦灼取代,“听见没有,不许睡!”
她一手稳稳托住他后背,将一股柔和却精纯的内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压住攻心剧毒;另一手快速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通体碧绿的丹丸。
“含住,别咽。”
她将丹丸凑到他唇边。沈惊尘神智模糊,却仍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意念,微微张口。丹药入口即化,一缕清清凉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散开,瞬间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那股昏沉欲死的感觉,也稍稍褪去几分。
“这是……什么……”他气若游丝。
“清心解毒丹,暂时压制七绝散,拖一时是一时。”苏晴语速极快,指尖已经搭在他左臂伤口上方,指尖泛着淡淡莹光,显然运起了独门心法,“你中的是江湖剧毒七绝散,三个时辰不解,神仙难救。”
她指尖一挑,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夹在指缝。不见她如何作势,手腕微抖,银光连闪,数针精准刺入他伤口周围几处要穴。
“忍住。”
话音落下,苏晴指尖微微一震。
沈惊尘只觉伤口处一阵麻痒刺痛,随即乌黑的血液顺着针孔缓缓渗出,气味腥臭刺鼻。那股盘踞在手臂里的麻痹与寒意,终于被一点点逼退。
可就在这时——
远处官道尽头,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苏晴抬眸望去,眼神骤然一冷。
十几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清一色黑巾蒙面,背负弯刀,气息比刚才那三名杀手阴冷数倍不止。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场中,第一眼就落在了沈惊尘身上。
正是那晚血洗沈家庄的黑衣首领。
他来了。
苏晴缓缓将沈惊尘护到身后,站起身,青衣猎猎,明明只是孤身少女,站在这旷野之中,却硬生生挡出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线。
“阁下是什么人,敢拦我等办事?”黑衣首领勒住马缰,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识相的,把身后那小子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全尸而死。”
苏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他欠沈家一条命,沈家欠我一份恩。今日我在,他便不能死。”
“恩?”黑衣首领嗤笑一声,眼神阴鸷如狼,“一个早已死绝的破落书香之家,也配谈恩?小姑娘,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我身后之人,是朝廷与武林共同通缉的要犯,私藏他,便是与天下为敌。”
苏晴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既是通缉要犯,为何不诉诸官府,反而动用杀手深夜灭门?你们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又是哪门子的王法,哪门子的武林规矩?”
黑衣首领眼神一厉:“牙尖嘴利,看来是打算硬抗到底了。”
“动手。”他一声令下,“杀少女,活捉小子,死活不论!”
两侧立刻冲出四名黑衣骑士,翻身下马,弯刀出鞘,寒光凛冽,四人呈合围之势,直扑苏晴与沈惊尘。
这四人出手配合默契,刀势沉稳狠辣,显然是久经杀戮的死士,比刚才那三名杀手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苏晴眼神微凝。
她虽有一身不俗武功,但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高手,她还要护着一个重伤中毒的沈惊尘,久战必败。
必须速战速决,逼退为首之人。
电光火石之间,四人已攻至近前。弯刀劈出四道冷芒,封死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苏晴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使出一套飘逸绝伦的轻功,身影如风中柳絮,在刀光缝隙之中悠然穿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少女已欺近左侧一人。
“噗——”
银针破空。
那杀手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出手,便觉眉心一凉,意识瞬间沉入黑暗,直挺挺倒地。
一招毙敌。
其余三人脸色剧变,攻势一滞。
“一起上,别给她出手机会!”
三柄弯刀同时劈至,刀风呼啸,杀气冲天。
苏晴清叱一声,不退反进,双手同时扬动。这一次,不再是零星几枚银针,而是一蓬银雨!
银针如雨,密不透风,在晨光下一闪而逝。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声。
三名杀手动作齐齐凝固,咽喉、心口、眉心,各中一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同时栽倒。
瞬息之间,四名精锐杀手,尽数毙命。
全场死寂。
马上的黑衣首领,那双冰冷的眸子终于第一次露出惊色。
他死死盯着苏晴,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你是……烟波楼的人?”
烟波楼。
这三个字一出,连意识模糊的沈惊尘都微微一怔。
他曾听父亲提过,天下情报,半出烟波。那是一个横跨黑白两道、消息灵通至极的神秘势力,楼中高手如云,尤擅轻功、暗器、毒术与易容,从不轻易站队,却无人敢轻易招惹。
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采药孤女,竟然出身烟波楼?
苏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退走,今日之事,一笔勾销。二,我现在便杀你,以你人头,祭奠沈家亡魂。”
黑衣首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阴晴不定。
他看得出来,这少女武功极高,银针手法更是出神入化,再打下去,他手下这些人未必能讨到好。一旦拖延太久,引来路人或官府,事情反而更加麻烦。
更何况……烟波楼这三个字,他惹不起。
沉默片刻,黑衣首领咬牙,阴鸷的目光在苏晴身后的沈惊尘身上狠狠一刮,如同毒刺。
“好,今日我便给你一个面子。”
他勒转马头,冷声道:“我们走!”
一众黑衣人不敢多留,纷纷调转马头,跟着首领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旷野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尸体与刺鼻血腥。
直到确认黑衣人彻底远去,苏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一松,转身快步回到沈惊尘身边。
这一转身,沈惊尘才看见,她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几分。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退。
“苏姑娘……”他心中一酸,想说什么,却被苏晴打断。
“别说话,保存力气。”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伤口,见毒素已暂时压制,才稍稍松口气,“这里不能久留,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我们必须马上走。”
她扶起沈惊尘,将他大半重量揽在肩头,一步步走向那匹瘦马。
“你伤势太重,又中剧毒,不能再徒步赶路。我骑马带你,先找地方彻底解毒,再直奔青云山。”
沈惊尘靠在她背上,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味道压过了血腥味,让他狂跳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低声道:“苏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这份大恩……”
“恩不恩的,以后再说。”苏晴扶他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腰,一手勒住马缰,“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
“活下去,活着拜入青云宗,活着变强,活着报仇。”
“别让我白救你,你的血,莫白流。”
话音落,她轻夹马腹。
瘦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
沈惊尘靠在苏晴身前,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追杀不绝,绝境逢生。
短短几日,他尝尽人间冷暖,看透世态炎凉。
而那个叫苏晴的少女,如同一盏灯,在他最黑暗绝望的时候,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为何有如此高强的武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不顾一切护着他。
他只知道——
青云山,他必须去。
武功,他必须学。
仇,他必须报。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读书习武、安稳度日的少年。
他是沈惊尘。
是沈家唯一的遗孤,是背负满门血仇的人。
马蹄声声,踏碎官道晨雾。
前方,是千里迢迢的征程。
是正道魁首青云山,是藏着惊天秘密的山河图录,是半枚龙纹玉珏,是茫茫江湖,万丈红尘。
马背上,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点迷茫早已散去,只剩下沉如磐石的坚定。
青云山。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