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番数日,这日天终于放晴。
一缕阳光从茅舍的破窗斜射进来,落在沈惊尘的枕边,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让这间深山小屋,多了几分不真切的暖意。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青衣少女始终不多言、不多问,每日按时送来汤药与粗粮饭食,喂他吃完,便收拾碗筷,或是出门采药,或是在屋中静坐,安静得像一缕山风。
沈惊尘的伤势在草药调养下,恢复得极快。原本撕裂般的心脉剧痛渐渐缓和,体内散乱微弱的气息也慢慢凝聚,虽然依旧无力,却已能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调息。
只是他的心,从未有一刻真正安稳。
一闭上眼,就是那个雨夜——青瓦被雨打碎,庭院被血染红,父亲持锈剑挡在身前的背影,母亲转身替他受剑时那最后一眼温柔。
每一幕,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狠狠烫下烙印。
“爹,娘,孩儿还活着……”
“孩儿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找到那些黑衣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回眼底的涩意。
不能软弱,不能沉溺悲伤,现在的他,只剩下仇恨与使命。
这日午后,少女煎好药,端到床边。
她依旧是那身朴素青衣,荆钗布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将药碗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惊尘的手背,微凉细腻,不带半分旖旎。
沈惊尘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苦,也苦不过家破人亡的滋味。
“姑娘,”他放下碗,第一次主动开口,打破了多日的沉默,“承蒙多日相救,大恩不言谢。只是我身负要事,伤势已好转大半,不便再久留打扰,今日便告辞。”
他必须走。
落霞山离沈家庄不远,那些黑衣人既然沿江追杀,迟早会搜到这片山林。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更何况,他一刻也等不及要去寻找线索,追查仇人下落。
少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了沈惊尘一眼,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你伤势未愈,心脉受损,强行运功,只会旧伤复发,暴毙半路。”
“我无妨。”沈惊尘咬牙,“就算是死,我也不能留在这里。”
“你不是不想死,你是不敢死。”少女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你要报仇,你要追查灭门真相,你要死,也得等到报仇之后再死。”
沈惊尘猛地抬头,眼中惊色一闪。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可她明明只是一个深山中的采药孤女,怎么一眼就看穿他心底最沉重的执念?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追问,声音紧绷,周身不自觉泛起一丝戒备。
少女却不答,只是转过身,走到屋角一个陈旧的木箱旁,弯腰打开。
箱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晒干的草药、几样银针、一套粗布衣裤,还有一把裹着布的短刃。
她从里面取出一套青色粗布衣衫,丢到沈惊尘床头。
“你身上那套衣服,又是血又是泥,一看就是逃难之人。山下村镇往来人多眼杂,你穿成这样,不用半天,就会被人认出来。”
沈惊尘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
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皱,又沾着父母的血污与泥土,破破烂烂,确实极为惹眼。
他心中一暖。
这少女看似冷淡疏离,心思却细到极致。明明对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在无声之中,为他考虑周全。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沈惊尘他日必有重谢。”
这是他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
少女背影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叫沈惊尘?”她轻声问。
“是。”沈惊尘点头,“姑苏沈家庄人。”
少女沉默了片刻,望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沈敬之沈先生,是你什么人?”
沈惊尘浑身一震,如同被雷电劈中!
父亲的名讳,除了乡邻与旧识,外人极少知晓。这深山孤女,怎么会知道父亲的名字?
“那是家父!”他猛地撑起身,不顾伤口剧痛,“姑娘认识家父?”
少女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那点疏离终于淡去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了许多,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怅然:“三年前,我随亲人途经姑苏,身染重病,盘缠耗尽,幸得沈先生出手相助,赠银求医,才保住一条性命。”
“沈先生为人仁厚,开设私塾,不收贫寒子弟分文,在姑苏一带,素有贤名。”
沈惊尘听得浑身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萍水相逢,而是父亲当年种下的善因,今日回报到了他的身上。
善有善报。
若是父亲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当年随手一次善举,在家族覆灭之后,救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该有多欣慰。
“姑娘……原来当年是家父帮过你。”他声音哽咽,“沈家遭逢大难,满门被屠,只余我一人苟活……若不是姑娘相救,我早已死在寒江之中。”
“此恩,此德,沈惊尘永生难忘。”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少女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先父当年善举,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后来再回姑苏,想要报恩,却已找不到沈先生踪迹。这一次救你,算是还当年沈先生的恩情。”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姓苏,单名一个晴字。”
苏晴。
沈惊尘在心中默念一遍,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苏晴……苏伯父?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说的话——逃……快逃……去找你……找你苏伯父……
父亲临终让他去找的人,正是姓苏!
沈惊尘心脏狂跳,急切地抓住苏晴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苏姑娘,你可是住在姑苏城内的苏家人?你父亲可是苏慕尘苏伯父?”
苏晴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眸中泛起悲色:“正是家父。只是家父在两年前,已经病故了。”
沈惊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病故了……
父亲临死前给他指的最后一条生路,最后的依靠,竟然也已经不在了。
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茫然。
家没了,父母死了,唯一可以投奔的长辈也不在了。
天地之大,他竟真的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
“沈公子,你……”苏晴见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你伤势未稳,莫要太过激动。”
沈惊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倒。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就算苏伯父不在了,他也要活下去,靠自己报仇。
“我没事。”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茫然已化为一片沉凝的坚定,“苏姑娘,多谢你告知。既然你是苏伯父的女儿,那我更不能再拖累你。我换上衣服,即刻便走。”
“你要去哪里?”苏晴问。
“我不知道。”沈惊尘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但我要活下去,找到杀害我全家的凶手。”
苏晴看着他,轻声道,“你现在连三流武者都算不上,凭什么报仇?”
这话刺耳,却字字属实。
沈惊尘脸色一白,无言以对。
他自幼修炼的沈家《流云掌》《轻烟步》,只是最粗浅的基础武学,对付寻常泼皮尚可,在真正的武林高手面前,与孩童挥舞玩具无异。
那晚在庭院之中,他连黑衣人一招都接不下,被随手一挥就震飞重伤。
这样的他,别说报仇,就算再遇上那些杀手,也只是送死。
“我知道我很弱。”沈惊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但我必须变强。无论多苦多难,我都要学真正的武功,成为高手。”
“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拜入师门,修炼武学。”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眼底却没有被绝望彻底吞噬,反而燃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火焰。
像极了暴雨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想报仇,想变强,想学习真正的武学,是吗?”
沈惊尘猛地抬头:“是!”
“我可以告诉你一条路。”苏晴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再过一月,便是青云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青云宗?”沈惊尘一怔。
这个名字,他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
那是天下正道魁首,武林第一剑宗,宗门矗立青云山千年,弟子遍布天下,武功高不可测。在寻常人眼中,青云宗弟子,便是行走人间的剑仙。
只是青云宗收徒极严,十年一开,非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者,绝不收录。
“以你的根骨,虽然起步稍晚,但心性足够坚韧,未必没有机会。”苏晴道,“只要你能进入青云宗,潜心修炼几年,便有了自保之力,将来报仇,也并非无望。”
青云宗。
沈惊尘心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那是他眼前唯一的路,一条通往强者、通往复仇的路。
“多谢苏姑娘指点!”他猛地起身,对着苏晴深深一揖,这一次,苏晴没有阻拦。
“你不必谢我。”苏晴摇头,“此去青云山千里之遥,一路凶险。那些追杀你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她说着,转身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沈惊尘。
“这里面是几两碎银子,是我这些年采药攒下的,你路上当盘缠。还有一瓶金疮药,外伤可用。”
沈惊尘连忙推辞:“不可!苏姑娘已经救我性命,我怎能再要你的钱财?这万万不可!”
“你现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苏晴将布包塞进他手里,“等你将来学成武功,大仇得报,再还我便是。”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沈惊尘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眼眶再次发热。
家破人亡之后,他尝尽了人间冰冷,却在这个深山茅舍之中,从父亲故人之女的身上,感受到了最后的温暖。
“苏姑娘大恩,沈惊尘没齿难忘。”他郑重开口,一字一句,“他日我若有所成,必定回来报答姑娘。”
苏晴看着他,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阳光正好,青山如黛,清风拂面。
“走吧。”她轻声道,“趁天色还早,尽快下山。”
沈惊尘握紧手中的布包,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半枚龙纹玉珏与《山河图录》残篇,深深看了一眼这间收留他多日的茅舍,看了一眼那个立在阳光下的青衣身影。
“苏姑娘,保重。”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茅舍,走进阳光之中。
背影挺直,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苏晴立在门口,静静望着他消失在山林小径的尽头,清澈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忧虑。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低声自语:
“沈公子,但愿你此去青云,能得一线生机……”
“只是这江湖,这天下,早已不是当年你父亲眼中的太平人间了。”
风拂过山林,带来远处的鸟鸣,也带来隐隐的杀机。
无人注意,在落霞山外的官道拐角处,几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正目光阴鸷地望着山林方向,低声交谈。
“那小子应该就藏在这片山里,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机已动,暗流汹涌。
而沈惊尘,正踏着阳光,一步步走向他一无所知的、波澜万丈的江湖。
前方是千里长路,是剑影刀光,是正邪纷争,是他血海深仇的起点。
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