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是沈惊尘恢复意识时,唯一的感知。
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寒冬腊月的冰窖里,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每一寸筋骨都在隐隐作痛,胸口那处被黑衣人掌力击中的地方,更是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
他猛地呛咳起来,冰冷的江水顺着喉咙涌入,刺激得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带着血块的浊水呕了出来,意识才终于从混沌中彻底清醒。
这里是……哪里?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落下,打湿了他的脸颊,混着江水与未干的血迹,冰凉刺骨。
他挣扎着想要动弹,却发现身体重若千斤,稍微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沈惊尘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他被湍急的江水冲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浅滩,岸边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一眼望去不见半个人影,只有连绵的阴雨和呼啸的江风,显得萧瑟而荒凉。
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疯狂地涌入脑海。
雨夜中,那些如鬼魅般出现的黑衣人,冰冷无情的话语,父亲喷溅的鲜血,母亲温柔决绝的眼神……
“爹——!娘——!”
他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荒滩上显得格外凄厉。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哗哗的江水声。
父母冰冷的尸体,被血染红的庭院,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绝望……一幕幕画面在眼前不断闪现,锥心刺骨的悲痛与恨意,如同毒藤一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
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
恨自己的弱小无能,连保护爹娘的力气都没有!
恨那所谓的《山河图录》、龙纹玉珏,为何要给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沈惊尘趴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被江风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他才渐渐止住哭声。
不能哭。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哭,换不回爹娘的性命。
软弱,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爹娘用性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他若是就此沉沦,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如何对得起他们临死前那一句句“逃”?
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查清黑衣人的身份,查清《山河图录》的秘密,查清这一切的真相!
活下去,为沈家满门报仇雪恨!
将那些凶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沈惊尘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执念,一点点撑起身体。他浑身湿透,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江水浸泡得发白,每动一下都剧痛难忍,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伸手摸向怀中,那个小小的锦囊还贴身藏在那里,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
这是爹娘用命守护的东西,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沈惊尘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取出来,锦囊早已被江水浸透,却依旧完好无损。他颤抖着解开锦囊上的细绳,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只有半个指节大小的龙纹玉珏。
玉质温润,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精细繁复的龙纹,只是这玉珏残缺不全,只有一半,断面粗糙,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即便如此,在昏暗的天色下,这半枚玉珏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莹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另一样,是一卷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的残破书页。
油纸被江水泡得发软,沈惊尘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页泛黄的古纸,上面用古老的篆字写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语句,还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像是山川河流,又像是星图轨迹,他自幼饱读诗书,却连一半都认不出来。
这便是黑衣人拼死也要抢夺的《山河图录》残篇?
沈惊尘心中一沉,将残篇与玉珏重新包好,贴身藏好,牢牢系在腰间,确保不会轻易丢失。
现在不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
这里离沈家庄不远,那些黑衣人必定会沿江搜寻,他必须尽快离开,找地方藏身疗伤。
他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辨明方向,朝着与沈家庄相反的山林深处走去。
这片山林名为落霞山,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迹,正好用来躲避追杀。
踏入山林,茂密的枝叶遮挡了阴雨,也遮挡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沈惊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伤口被树枝划破,新伤叠旧伤,痛得他额头直冒冷汗,视线也开始模糊。
连日来的惊吓、悲痛、失血、受寒,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淡淡的药香钻入鼻腔。
那味道清苦却不刺鼻,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昏沉的意识也渐渐清醒。
沈惊尘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阴暗的山林,而是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顶。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伤口处传来阵阵清凉舒缓的感觉,显然是被人上过了药。
这里是……
他心中一惊,猛地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你身上伤势极重,胸口更是被高手的内劲震伤了心脉,若是乱动,伤势加重,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沈惊尘循声望去。
只见床边不远处的灶台旁,坐着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
少女一身朴素的粗布青衣,荆钗布裙,打扮得如同寻常农家女子,却难掩那份出众的气质。她肌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聪慧。
此刻,她正坐在小凳上,微微低着头,手中拿着药杵,在石臼中慢慢研磨着草药,动作轻柔娴熟,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洒下,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竟让这简陋的茅屋,多了几分难言的雅致。
是她救了自己?
沈惊尘心中戒备顿起。
他如今是被追杀的亡命之徒,爹娘的惨死告诉他,这世上人心险恶,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相信。
谁能保证,这个少女不是那些黑衣人的同党?故意救下他,只为逼问出玉珏与图录的下落?
想到这里,沈惊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尽管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与敌意,研磨草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淡然。
“你不用这般看着我,我若是想害你,在江边捡到你的时候,直接把你丢在那里喂鱼便是,何必费心费力救你回来,还浪费我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句句在理,让沈惊尘一时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落霞山深处的茅草屋,我住在这里。”少女放下药杵,站起身,端起一碗熬好的药汤,走到床边,“至于我是谁,一个无父无母,靠采药为生的孤女罢了,名字不值一提。”
她将药碗递到沈惊尘面前,碗中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把药喝了。这药能活血化瘀,稳住你体内乱窜的气劲,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沈惊尘看着那碗药,眼神犹豫,没有立刻接过。
他不敢喝。
万一这药里有毒,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少女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
“你放心,我对你身上的秘密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浑身是伤地倒在江边。”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木桌上,退后一步,与他保持距离,语气平淡无波:
“我救你,只是顺手为之。你安心养伤,伤好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你有你的血海深仇,我有我的清净日子,互不干涉。”
这番话,说得通透而疏离。
她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身负血海深仇?
沈惊尘心中一惊,看向少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异样。
这个少女,绝不是寻常的采药孤女那么简单。
她的眼神太过沉静,气度太过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世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与痛苦。
见他依旧戒备,少女也不再多言,转身回到灶台旁,继续研磨草药,不再理会他,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背影。
茅屋中一时陷入寂静,只有药杵撞击石臼的轻响,单调而平和。
沈惊尘躺在床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少女说的是实话。
她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贪婪与恶意,那份发自内心的淡漠,绝非伪装。
而且,以他如今的状况,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对方若真有心害他,他根本无力抵抗。
犹豫片刻,他终于还是挣扎着,端起床头那碗药汤,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药汤入口苦涩难当,顺着喉咙滑下,入腹之后,却很快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意,缓缓散开,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剧痛难忍的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体内紊乱虚弱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些。
这药,果然是真的。
沈惊尘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放下药碗,看向那个安静的青衣少女,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真诚。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少女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不必谢我,就当是……萍水相逢吧。”
萍水相逢,出手相救。
在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几乎横死荒野的时候,这样一份不图回报的善意,如同寒夜中的一点微光,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心底。
沈惊尘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的仇,沈家的恨,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报仇,为了爹娘,也为了这份萍水相逢的恩情。
窗外,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渐渐散去,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落霞山的山林之间。
寒江孤影的少年,终于有了一处暂时安身的角落。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逢,将会在他未来的江湖路上,写下怎样的一笔。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清冷的采药少女,究竟藏着怎样的身份与秘密。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姑苏沈家庄的温良少年沈惊尘。
只有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必将踏入万丈红尘,掀起无尽风雨的——亡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