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起点

于海斌最后那句话,还在礼堂里回荡。

但大会,已经散了。

工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地,从陆飞身边涌过。

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甚至有人宁愿挤到墙边,也不愿靠近他三米之内。

一道无形的墙,将陆飞和整个世界隔开。

昨天,他还是众星捧月的技术天才。

今天,他就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陆飞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他看着人潮从他身边流过,目光平静。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在门口,他才迈开脚步。

“小飞!”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师兄刘建军。

他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比陆飞还难看。

刘建军一把抓住陆飞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怎么就……”

他想说你怎么就这么犟。

想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服个软。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脾气。

认准的技术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建军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产”牌香烟。

他不由分说的塞进陆飞的工装口袋里。

“到了那边……自己多保重。”

“别跟人犟,该低头就低头。”

刘建军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睛都红了。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别……别把自己的前程都毁了。”

陆飞看着师兄。

这个比他大了近十岁的男人,从他进厂起就一直很照顾他。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伸出手,用力的拍了拍刘建军的肩膀。

“师兄,我没事。”

说完,他转身朝着精工三车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但陆飞没有回头,只是把工具箱握得更紧了。

……

精工三车间。

机械部件的运转声、切削加工时的摩擦声以及电机的嗡嗡声一如既往。

这里是全厂最核心的车间,负责高精尖的零部件加工。

陆飞走进去时,车间里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所有人都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只是那一道道同情,或幸灾乐祸的余光,始终跟随着他。

陆飞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

工作台上一尘不染,所有的工具都分门别类的挂在墙上。

这是他的一方天地。

他从墙上取下那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工具箱。

一个一个,把那些视若珍宝的工具,从墙上取下,放进箱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告别。

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用棉纱仔细的擦拭着。

冰凉的金属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温度。

这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也是他成为钳工的开始。

“哟,这不是咱们的陆大工程师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飞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李卫东和他的师父赵建国,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李卫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

“不对,说错了,现在是陆大师傅了。”

他绕到陆飞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箱。

“这是要去‘废品站’上任了?动作够快的啊。”

“以后,我们车间要是有什么淘汰的破铜烂铁,可就全指望您这位大能人了!”

李卫东笑得前仰后合。

赵建国双手抱在胸前,眼里满是快意。

他冷哼一声。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要吃点苦头。”

“现在知道,这厂里到底是谁说了算了吧?”

陆飞缓缓的,将最后一件工具放进箱子。

是一把小巧的尖头锤。

锤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温润。

他盖上工具箱,扣上锁扣。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李卫东和赵建国一眼。

在陆飞眼里他们只是两团会嗡嗡叫的苍蝇。

这种彻底的无视,往往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李卫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正要发作。

陆飞却已经提起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擦肩而过时,李卫东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气势。

他看着陆飞的背影,恨恨的啐了一口。

“妈的!牛气什么!我看你还能牛多久!”

……

陆飞提着工具箱,走在贯穿工厂的主干道上。

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他想起刚退休不久的老师傅,那个把他带进厂的老钳工,在送他出师时说的话。

“小飞,你的手是为机器生的。”

“别让它沾上太多人情世故的油污。”

当时,他听不懂。

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技术的对错,在权力的面前,一文不值。

道路渐渐偏僻。

路边的野草越来越高。

空气中热火朝天的喧嚣,变成了风吹过野草的萧索。

一个破败的院落,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斜斜的挂在门框上。

门楣上,一块同样锈蚀的铁牌,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

修配一。

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呈现出暗红色。

陆飞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工具箱,抬头看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中所有的压抑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

他伸出手,推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股厚重的,沉闷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油泥的沉闷。

视线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

断裂的齿轮,弯曲的传动轴,锈成一坨的发动机……

它们静静的躺在那里,像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骸骨。

这里,在别人眼中是坟墓。

但在陆飞眼中,这里……是龙潭虎穴,更是宝山!

他没有犹豫。

提着他的工具箱,一步踏了进去。

夕阳的余晖,为这些钢铁骸骨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陆飞的目光扫过一座座废铁山,他平静的眼神深处燃起一丝炽热。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被一个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大家伙死死锁住。

那是一台严重锈蚀的卧式镗床,型号是……T68!

苏联五十年代援助的老古董,红星厂建厂时的功勋设备。

据说因为一个核心部件损坏,精度尽失,五年前就被淘汰到了这里。

别人看到的是一堆废铁。

陆飞看到的,却是那台机器仿佛在对他发出微弱的呼唤。

他放下沉重的工具箱,快步走了过去。

粗糙的手掌拂去厚厚的尘埃,轻轻贴在冰冷的床身上,就像在抚摸一位垂死的老伙计。

片刻之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兴奋。

“主轴箱定位锥孔磨损超限……”

“导轨精度误差超过了二十丝……”

“老伙计,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陆飞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但我,能救活你。”

在这片钢铁坟墓里,他感受到了新的生机。

这不是他的终点。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业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