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斌最后那句话,还在礼堂里回荡。
但大会,已经散了。
工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地,从陆飞身边涌过。
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甚至有人宁愿挤到墙边,也不愿靠近他三米之内。
一道无形的墙,将陆飞和整个世界隔开。
昨天,他还是众星捧月的技术天才。
今天,他就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陆飞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他看着人潮从他身边流过,目光平静。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都消失在门口,他才迈开脚步。
“小飞!”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师兄刘建军。
他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额头上满是汗水,脸色比陆飞还难看。
刘建军一把抓住陆飞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怎么就……”
他想说你怎么就这么犟。
想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服个软。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的脾气。
认准的技术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建军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生产”牌香烟。
他不由分说的塞进陆飞的工装口袋里。
“到了那边……自己多保重。”
“别跟人犟,该低头就低头。”
刘建军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睛都红了。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别……别把自己的前程都毁了。”
陆飞看着师兄。
这个比他大了近十岁的男人,从他进厂起就一直很照顾他。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伸出手,用力的拍了拍刘建军的肩膀。
“师兄,我没事。”
说完,他转身朝着精工三车间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但陆飞没有回头,只是把工具箱握得更紧了。
……
精工三车间。
机械部件的运转声、切削加工时的摩擦声以及电机的嗡嗡声一如既往。
这里是全厂最核心的车间,负责高精尖的零部件加工。
陆飞走进去时,车间里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所有人都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只是那一道道同情,或幸灾乐祸的余光,始终跟随着他。
陆飞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
工作台上一尘不染,所有的工具都分门别类的挂在墙上。
这是他的一方天地。
他从墙上取下那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工具箱。
一个一个,把那些视若珍宝的工具,从墙上取下,放进箱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告别。
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用棉纱仔细的擦拭着。
冰凉的金属在他手中,仿佛有了温度。
这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也是他成为钳工的开始。
“哟,这不是咱们的陆大工程师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飞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李卫东和他的师父赵建国,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李卫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
“不对,说错了,现在是陆大师傅了。”
他绕到陆飞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手里的工具箱。
“这是要去‘废品站’上任了?动作够快的啊。”
“以后,我们车间要是有什么淘汰的破铜烂铁,可就全指望您这位大能人了!”
李卫东笑得前仰后合。
赵建国双手抱在胸前,眼里满是快意。
他冷哼一声。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要吃点苦头。”
“现在知道,这厂里到底是谁说了算了吧?”
陆飞缓缓的,将最后一件工具放进箱子。
是一把小巧的尖头锤。
锤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温润。
他盖上工具箱,扣上锁扣。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李卫东和赵建国一眼。
在陆飞眼里他们只是两团会嗡嗡叫的苍蝇。
这种彻底的无视,往往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李卫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正要发作。
陆飞却已经提起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擦肩而过时,李卫东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气势。
他看着陆飞的背影,恨恨的啐了一口。
“妈的!牛气什么!我看你还能牛多久!”
……
陆飞提着工具箱,走在贯穿工厂的主干道上。
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他想起刚退休不久的老师傅,那个把他带进厂的老钳工,在送他出师时说的话。
“小飞,你的手是为机器生的。”
“别让它沾上太多人情世故的油污。”
当时,他听不懂。
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技术的对错,在权力的面前,一文不值。
道路渐渐偏僻。
路边的野草越来越高。
空气中热火朝天的喧嚣,变成了风吹过野草的萧索。
一个破败的院落,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斜斜的挂在门框上。
门楣上,一块同样锈蚀的铁牌,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
修配一。
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呈现出暗红色。
陆飞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工具箱,抬头看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中所有的压抑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
他伸出手,推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股厚重的,沉闷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油泥的沉闷。
视线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
断裂的齿轮,弯曲的传动轴,锈成一坨的发动机……
它们静静的躺在那里,像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骸骨。
这里,在别人眼中是坟墓。
但在陆飞眼中,这里……是龙潭虎穴,更是宝山!
他没有犹豫。
提着他的工具箱,一步踏了进去。
夕阳的余晖,为这些钢铁骸骨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陆飞的目光扫过一座座废铁山,他平静的眼神深处燃起一丝炽热。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被一个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大家伙死死锁住。
那是一台严重锈蚀的卧式镗床,型号是……T68!
苏联五十年代援助的老古董,红星厂建厂时的功勋设备。
据说因为一个核心部件损坏,精度尽失,五年前就被淘汰到了这里。
别人看到的是一堆废铁。
陆飞看到的,却是那台机器仿佛在对他发出微弱的呼唤。
他放下沉重的工具箱,快步走了过去。
粗糙的手掌拂去厚厚的尘埃,轻轻贴在冰冷的床身上,就像在抚摸一位垂死的老伙计。
片刻之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发现珍宝般的兴奋。
“主轴箱定位锥孔磨损超限……”
“导轨精度误差超过了二十丝……”
“老伙计,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陆飞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但我,能救活你。”
在这片钢铁坟墓里,他感受到了新的生机。
这不是他的终点。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业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