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精工三车间的喧嚣。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的望向车间最里面。
那个被单独隔离开的恒温区域。
那里,放着全厂的“心肝宝贝”,从西德进口的“申克”牌精密坐标镗床。
“嗡——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那个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烟,从恒温车间的门缝里滚滚冒出。
完犊子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台机器的价值,超过百万美金。
更重要的是,它承担着厂里最重要的军工生产任务。
“快!快去看看!”
车间主任王强脸色煞白,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他颤抖着手刷开门禁,当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台平日里比亲爹还宝贝的“申克”镗床,此刻主轴箱的位置一片焦黑,彻底没了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电子元件烧灼气味。
“出大事了!”
王强惨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不到五分钟,厂长于海斌就带着一大群人冲了过来。
采购科长李卫东,还有一众厂里的技术领导,全都跟在后面,神色紧张。
当于海斌看到那台趴窝的“金疙瘩”时,那张刚刚还在会议上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强哭丧着脸,话都说不完整。
“厂…厂长,正在加工3号军工件,突然就……”
“3号军工件?”
于海斌听到这几个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
身旁的李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那可是上面三令五申,必须在这个月内按时交付的国防任务!
这条生产线要是停摆,别说他这个厂长,就是市里的领导都得跟着吃挂落!
“人呢!技术科的人呢!都死了吗!”
于海斌一把推开李卫东,对着人群咆哮。
很快,厂里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技术骨干,全被叫了过来。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老师傅们,此刻全都面色凝重。
刚升了七级焊工,正春风得意的赵建国也在其中。
一群人围着那台冰冷的机器,像是一群苍蝇围着一头死去的大象,交头接耳,却没一个敢上前动手。
“图纸呢?维修手册呢?”于海斌怒吼。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小声回答。
“厂长,图纸和手册都是德文的,电路图复杂得像天书,谁也看不懂啊。”
于海斌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赵建国身上。
“赵师傅,你是咱们厂技术最好的老师傅了,你看……”
赵建国被这目光一盯,心中发怵,但脸上却故作深沉的咳嗽了两声。
他上前,装模作样的敲了敲机床外壳,又侧耳听了听。
然后,他一脸凝重的摇了摇头。
“厂长,这不是小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专家的口吻说道。
“依我看,是主轴伺服系统和数控逻辑单元之间,出现了耦合故障。”
他说了一串在场大部分人都听不懂的术语,引来几声不明觉厉的附和。
于海斌听得云里雾里,急忙问:“那能修吗?”
赵建国再次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能碰的。申克机床用的都是模块化集成电路,设计理念领先我们二十年。咱们连专门的检测工具都没有,怎么修?”
他摊开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这事,我看还得马上联系德国专家。咱们要是乱动,搞不好就彻底报废了。”
一句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技术员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厂长,这得原厂来人。”
“这可是高精尖设备,咱们的思路跟不上。”
听着这些推诿之词,于海斌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请德国专家?
先不说能不能请来,光是走流程、办手续,一来一回至少两三个月。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束手无策的“专家”,看着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的眼神,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指着这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平时拿奖金、分房子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积极,现在厂里出了事,全都哑巴了?”
就在于海斌快要彻底爆发时,一直跟在身后的采购科长李卫东,悄悄凑到他耳边。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厂长,消消气。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于海斌烦躁地瞥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李卫东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险。
“厂长,您忘了?咱们厂不是还有个破了记录的八级钳工,陆飞吗?”
“我可听说他天天抱着本德文书看,神神叨叨的,说不定……他有办法呢?”
听到“陆飞”这个名字,于海斌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李卫东。
“你什么意思?”
李卫东被他看得心里一突,连忙摆手,笑容更谄媚了。
“厂长,我没别的意思!我这是替您着想,咱们现在不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嘛。”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您想啊,不如就让他去试试。全厂的技术骨干都在这儿看着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给修好了,那功劳是谁的?是您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全厂都会说您心胸开阔,为了生产不计前嫌。”
他顿了顿,观察着于海斌的神色,嘴角的笑意变得无比恶毒。
“要是修不好呢……”
“那不正好吗?”
“当着全厂技术骨干的面,让他彻底死了那份心!也让所有人看看,他那个靠投机取巧得来的八级钳工,到底有多少水分,就是个表面牛轰轰的样子货!”
李卫东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飞灰头土脸的样子。
“到时候,他自己都没脸再在厂里待下去了。这叫一石二鸟!不管结果怎么样,您都是最大的赢家!”
于海斌阴沉的脸上,渐渐有了光亮。
他眼中的怒火,被一种算计的精光所取代。
对啊。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反正现在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不如就让陆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顶缸。
成了,是自己的功劳。
败了,正好名正言顺的把他彻底踩死。
他看着李卫东,第一次觉得这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家伙,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走!”
他猛地一挥手。
“去修配一车间!”
……
修配一车间。
这里和工厂的热火朝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像一座被遗忘的钢铁坟场。
空旷,安静,只有穿堂风吹过废旧钢铁时发出的呜呜声。
陆飞正在一个角落,将一块半人高的废弃铁板立起来,挡住风口。
又找来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搭成一个简陋的工作台。
他没有理会周围堆积如山的钢铁骸骨,只是平静而专注的为自己先找一个安身之处。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仿佛他不是被发配至此,而是在布置自己的新家。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出现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口,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陆飞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抬起头,平静的看向来人。
于海斌背着手,下巴微抬,官威十足的走了进来。
李卫东跟在他身后,像条狐假虎威的狗,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假笑。
于海斌的目光扫过这片破败的院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穿着发白工装的陆飞身上,像是打量一件蒙尘的工具。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说道:
“陆飞。”
“厂里,遇到大麻烦了。”
“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
陆飞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那个幸灾乐祸的李卫东脸上。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里,忽然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冷意。
嘴角微微上扬。
将功补过?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
陆飞缓缓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于海斌审视的目光,淡淡开口。
“于厂长,机会就算了。”
“谈谈条件吧。”
于海斌和李卫东同时一愣。
他们预想过陆飞可能会拒绝,可能会哀求,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谈条件”这三个字。
“你说什么?”
于海斌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飞却笑了,笑的云淡风轻。
“三车间那台申克镗床,应该是主轴伺服系统和数控逻辑单元之间的耦合出了问题。”
他一开口,就将于海斌和李卫东震在了原地。
这话,和刚才赵建国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知道?
陆飞无视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想让我修,可以。”
“第一,撤销对我的处分,恢复我八级钳工的身份和所有待遇。”
“第二,把我调回精工三车间,另外,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工具室,所有工具由我自己保管。”
“第三……”
陆飞的目光扫过脸色由红转青的李卫东,慢悠悠的说。
“我要查这次事故的真正原因,包括近三个月的所有零件采购和更换记录。”
“答应这三个条件,我现在就跟你走。”
“不答应,那你们就另请高明。”
说完,他便不再看两人,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工作台。
好似那台价值百万美金的机器,和那份迫在眉睫的军工任务,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