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开的羞辱

陆飞的声音不大。

却在整个礼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刚于厂长还在说“万元损失”,他竟然说能让性能提升百分之五?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吹牛也不打打草稿!”

“他以为他是谁?德国专家吗?”

“难怪看见牛在天上飞,原来给你吹起来的”

“完了,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声音迅速蔓延开来。

李卫东脸上的肌肉因为错愕而抽搐,他没想到陆飞敢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寻短见也没必要这么急吧。

主席台上,于海斌脸上的怒极反笑也僵住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死死盯着陆飞。

他精心准备的雷霆一击,竟然被对方用一种更狂妄的方式给挡了回来。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绝对不行,他可是堂堂厂长。

他不能被这个黄毛小子牵着鼻子走。

于海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又笑了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全场安静。

“陆飞同志对自己的技术自信,我是佩服的。”

他语调一转,充满了讥讽。

“不过,关于这台镗床的问题,技术复杂,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他将那份关于镗床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一份他真正准备用来致陆飞于死地的“武器”。

台下众人都是一愣。

不谈镗床了?

这是什么操作?

陆飞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群中李卫东和赵建国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心中了然,真正的杀招,现在才来。

于海斌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我现在要说的,是另外一起事故!”

“就在上个月,我们精工三车间的一台C620普通车床,在陆飞同志的手上,因为零件的‘正常磨损’而停机了。”

他刻意加重了“正常磨损”四个字,引得台下一片窃笑。

“但是,根据我们生产科和技术科同志的联合调查,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磨损!”

于海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控诉。

“报告指出,陆飞同志为了炫耀个人技术,长期让这台车床超负荷运转!是典型的‘违规操作’,‘野蛮施工’!”

“这充分体现了某些同志个人英雄主义泛滥,无组织,无纪律的恶劣作风!”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如果说刚才镗床的事情大家还半信半疑,那么这件事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仗着技术好,瞎折腾设备,这种事在工厂里并不少见。

“原来如此!”

李卫东在人群里恰到好处的惊呼一声,引导着舆论。

“我就说嘛,年轻人技术再好也靠不住,太气盛!”

“这下定性了,跑不掉了。”

师兄刘建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于海斌这是铁了心要整死师弟。

这脏水一盆接一盆的往陆飞身上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陆飞。

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陆飞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于海斌。

仿佛那声嘶力竭的控诉,与他毫无关系。

在一片寂静中,他再次开口。

声音异常平静。

“报告于厂长。”

“你说错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于海斌眼神一凛。

只听陆飞继续说道。

“那台C620车床的导轨燕尾槽,磨损已经超过了零点一毫米的国家标准。”

“主轴轴承游隙过大,加工精度早已不达标。”

“简单来说,它已经到了正常的使用寿命终点。”

陆飞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说的全是专业术语,很多工人听得云里雾里。

但在场的老师傅和技术员们,却听得心头一震。

这些数据,精准到了极点。

没有亲手检测过,根本不可能说得出来。

陆飞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

“相关的检测数据和更换配件的申请报告,我上周一就已经提交给了车间技术组。”

“档案可查。”

档案可查!

这四个字,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于海斌的脸上。

他那张挂着微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陆飞的反击会如此犀利。

直接釜底抽薪。

你不是说我违规操作吗?

我告诉你,是机器自己不行了,而且我早就打了报告。

这一下,性质完全变了。

从陆飞的责任,变成了车间管理层,甚至是厂级领导的失职!

“哗……”

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看向陆飞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震撼。

这家伙,不仅技术硬,脑子也太清楚了!

“好一个档案可查!”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于海斌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被当众顶撞,颜面尽失,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在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陆飞!”

他指着陆飞的鼻子,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戳到陆飞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全厂技术科、生产科几十名专家干部联合出具的调查报告,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在冤枉你,就你一个人是清白的?”

他根本不给陆飞解释的机会,直接用权力进行碾压。

“我看你不是技术好,你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你不是觉得自己最能吗?不是觉得厂里的设备都配不上你这位八级钳工吗?”

于海斌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判决。

他的声音冰冷。

“好!”

“那从今天起,你就不用在精工三车间待着了!”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礼堂大门的方向。

“你去修配一车间吧!”

“那里都是几十年的老旧破烂,没人愿意碰!正好让你这位大能人,去大展拳脚!”

“修配一车间”五个字一出口,整个礼堂瞬间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的批评和处分只是羞辱,那这个决定,就是赤裸裸的“流放”。

是职业生涯的终结。

红星厂谁不知道,修配一车间就是“设备坟场”,“钢铁墓地”。

被分到那里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再有出头之日。

这比直接开除,还要狠毒。

人群中,李卫东和赵建国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

成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陆飞的后路!

刘建军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陆飞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看,他终于倒了”的释然。

然而,陆飞却依旧站得笔直。

面对这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年轻人的“判决”,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台上状若癫狂的于海斌。

那眼神里,没有了争辩,没有了不甘。

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他知道,当权力不讲道理的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陆飞弯下腰,捡起刚才起身时掉落在脚边的德文书。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谁也看不懂的德文。

这个细节让他的从容,多了一丝神秘。

然后,在全场上千人复杂的注视下,陆飞没有再看台上气急败坏的于海斌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他走的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上。

那个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颓丧,反而透着一股决绝。

似乎他不是被流放的,而是主动走向自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