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门被程嬿曼一脚踹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她怀里抱着一大袋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号外号外!”她把袋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用,“姐妹们!我刚从学生会打听来的,音乐节初赛,咱们抽到了周六下午场!”
薛奂从键盘后面抬起头:“周六下午?”
“对!黄金时段!”程嬿曼掰着手指头数,“上午场大家还没睡醒,晚上场评委都听疲了,就下午场最好!天时地利人和!”
陆离闻言:“前提是咱们人和。”
“那必须人和!”程嬿曼原地蹦了一下,短发甩来甩去,“所以,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我宣布,今晚团建!西门新开那家烧烤摊,我请客!”
余燕凡本来靠在窗边翻谱子,这会儿笑了:“程老板大气啊。不过你请客?上次你说请喝奶茶,结果手机没电,最后还是陆离付的。”
“那次是意外!”程嬿曼脸一红,“这次真请!我刚发了兼职工资!”
薛奂合上琴盖,轻声说:“别乱花钱。AA吧。”
“不行不行,说好了我请就我请!”程嬿曼蹲下去扒拉那个塑料袋,“看,我还买了饮料!冰镇的!”
塑料袋里果然躺着几罐可乐和橘子汽水,罐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这个季节喝冰的还稍微有点早,但没人反对。春天嘛,总想做点带点冒险意味的事。
钟垚走过去,拿起一罐可乐。铝罐冰得他指尖一缩,但没放下。“几点去?”
“练完就去!”程嬿曼拍板,“今天效率高点,把《晴天》最后那段合声再磨磨就收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的作用,下午的排练格外顺。最后一遍《晴天》合完,夕阳刚好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琴房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空气里有种微醺的满足感。
“收工!”程嬿曼第一个放下吉他,“走走走,烧烤烧烤!”
西门新开的烧烤摊生意火爆,塑料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他们到得还算早,抢到了角落里一张稍微安静点的桌子。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拿着菜单过来,笑出一口白牙:“同学们吃点啥?咱们家羊肉串是特色,今早刚宰的羊,新鲜!”
程嬿曼接过菜单,豪气干云:“先来三十串羊肉!再来十串鸡翅、五串鱿鱼、两份韭菜、两份金针菇、两个茄子……”
“嬿曼,”薛奂忍不住出声,“点太多了。”
“不多不多,练了一下午,饿死了!”程嬿曼把菜单传给大家,“你们再看看还要啥?”
余燕凡添了份烤馒头片和玉米,陆离要了掌中宝,钟垚看了看,加了份豆皮。薛奂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程嬿曼点的数量稍微减了一点,然后对老板重复了一遍。
等菜的时候,程嬿曼把冰饮料分了。易拉罐拉开时“嗤”的一声轻响,气泡涌上来。余燕凡很自然地把钟垚那罐接过去,拉开,又递回给他。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谢谢。”钟垚小声说。
“不客气。”余燕凡笑着,把自己那罐也拉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夕阳的光落在他侧颈上,那片皮肤被照得几乎透明。
烧烤很快上来了。铁盘子里堆得冒尖,热气腾腾,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霸道地冲进鼻腔。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肥瘦相间;鸡翅外皮焦脆,内里嫩滑;茄子剖开铺满蒜蓉,油汪汪的。
“开动!”程嬿曼率先抓起一串羊肉,吹了吹,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大家也都饿了,没人客气。陆离吃相最斯文,但速度不慢。薛奂小心地吹凉,小口小口吃。余燕凡一边吃,一边顺手把钟垚那串鸡翅上烤焦的地方掰掉,把好的部分递过去。
钟垚看着递到眼前的鸡翅,顿了顿,接过来。指尖碰到余燕凡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看什么?”余燕凡挑眉,“怕我下毒?”
“……无聊。”钟垚低下头咬鸡翅,耳根却悄悄红了。
天色渐暗,烧烤摊挂起明黄的灯泡,暖融融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天地。周围人声鼎沸,碰杯声、笑闹声、食物在铁板上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是热闹又踏实的市井烟火气。
吃到一半,程嬿曼忽然提议:“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又玩?”余燕凡笑,“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陆离被罚去跟卖糖葫芦的大爷表白,大爷差点报警。”
“那次是失误!”程嬿曼抗议,“这次玩简单的,成语接龙!输的人……嗯,输的人负责下次排练给大家带一周的早饭!”
从程嬿曼开始:“春暖花开!”
薛奂接得很快:“开门见山。”
“山清水秀。”陆离道。
“秀色可餐。”余燕凡接上,眼睛却瞟向钟垚。
钟垚被他看得不自在,脑子卡了一下:“餐……餐风饮露。”
“露水夫妻。”余燕凡几乎是秒接,接完自己先笑了,“这个不算,我重接,露宿风餐。”
又轮了一圈,到钟垚这儿,他接了个“力不从心”。下一棒的薛奂却顿住了。她蹙着眉,想了半天,“心”字开头的成语一时竟想不起合适的。
“十、九、八……”程嬿曼开始倒计时。
薛奂难得有点急,脸微微发红。就在程嬿曼要数到“一”时,陆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心心相印。”
薛奂猛地转头看他。
陆离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语气平常:“接上了。继续吧。”
程嬿曼鼓掌:“哇,陆离英雄救美!不算不算,薛奂还是输了,你得接‘印’字开头的!”
薛奂回过神,轻轻吐了口气:“印……印累绶若。”是个挺生僻的成语。
游戏继续。气氛比刚才更活络了些。
这游戏玩了好几轮,最后输的居然是余燕凡,他接了个“魂牵梦萦”,下一棒的程嬿曼立刻接“萦绕于心”,把“心”字又踢回给他,他脑子一抽,接了句“心想事成”,被大家一致裁定重复了“心”字开头,违规出局。
“余大厨,”程嬿曼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未来一周的早饭,拜托啦!”
余燕凡故作痛心疾首状:“你们这是联手坑我!”
“愿赌服输。”陆离补刀。
钟垚看着余燕凡那副夸张的懊恼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余燕凡捕捉到他的笑意,立刻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你也不帮我”。钟垚别开脸,笑意却更深了。
烧烤吃得差不多了,饮料也见了底。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暖烘烘的惬意。
程嬿曼真抢着去结了账,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几根老板送的棉花糖,粉的白的,蓬蓬松松像云朵。“来,饭后甜点!”
大家分着吃了。棉花糖入口即化,甜得有些幼稚。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场隐约的拍球声。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冷不冷?”余燕凡问。
钟垚摇摇头:“不冷。”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薄外套就披在了他肩上。是余燕凡的卫衣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清爽的气息,混着一丝烧烤的烟火味。
“我热。”余燕凡抢在他拒绝前说,只穿了件短袖T恤,手臂线条在路灯下清晰流畅。
钟垚抓着外套边缘,布料柔软,暖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他没说谢谢,也没脱下来。
他们走得很慢,渐渐和前头三人拉开了一点距离。转过一个弯,是通往宿舍区的小路,路旁种满了丁香树,这个时节正开得热闹,一簇簇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比刚才浓郁许多。
“钟垚。”余燕凡叫了他一声。
“嗯?”
余燕凡停下脚步。钟垚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路灯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光线昏暗朦胧,只有远处建筑物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余燕凡的脸在阴影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我有个问题。”余燕凡说,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问题?”
余燕凡没立刻问。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钟垚更近了些。丁香花的香气缠绕过来,甜得有些醉人。钟垚能看清他睫毛的轮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如果我明天开始,真的每天给你带早饭,”余燕凡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会吃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好像不只是字面意思。钟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抓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布料柔软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远处程嬿曼的笑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
钟垚看着余燕凡的眼睛。在那片星子般的亮光里,他看到了认真的期待,也看到了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看你带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余燕凡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瞬间绽开的笑意比头顶的任何星光都要亮。
“那说好了。”余燕凡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要是带的你不喜欢,可以点菜。”
“谁要点菜。”钟垚别过脸,感觉脸颊在发烫。
“我自愿的。”余燕凡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在夜晚的空气里荡开,挠得人耳朵发痒。他没再往前,也没做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那样笑着看着钟垚,仿佛这就是世界上最值得高兴的事。
过了几秒,他才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要跳起来。“走吧,再晚宿舍该关门了。”
钟垚跟上去,肩上还披着那件带着余燕凡体温的外套。花香、夜风、远处模糊的灯火,还有身边这个人轻快的步伐和抑制不住的低笑。
走到宿舍楼下时,程嬿曼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们俩怎么这么慢?”程嬿曼疑惑。
“看花。”余燕凡面不改色,“丁香开得不错。”
程嬿曼“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那我们上去了!明天下午排练,别忘了!”
薛奂对钟垚点了点头,和程嬿曼一起进了楼。陆离冲他们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又剩下两个人。
钟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余燕凡。“谢谢。”
余燕凡接过,却没穿,随意搭在手臂上。“明天想吃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是食堂三楼的牛肉面?”
钟垚被他问得一愣:“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余燕凡笑,“选一个。主唱大人明天的能量补给,我得慎重对待。”
他一口一个“主唱大人”,叫得钟垚耳朵发热。“小笼包吧。”
“得令。”余燕凡做了个夸张的领命手势,“那明天早上,琴房见?”
“嗯。”
“晚安,钟垚。”
“……晚安。”
钟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窗户时,他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余燕凡还站在路灯下,正抬头往上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余燕凡笑起来,举起手挥了挥,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天见。”
钟垚快速地点了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窗边。但一直到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着。
窗外月色很好,星光稀疏。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丁香花甜而微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