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余燕凡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钟垚推开琴房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窗边小桌上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和纸杯。余燕凡正背对着门,弯腰摆弄着什么,长发在脑后松松束着,露出一段干净的后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早啊。正好,豆浆还是热的。”

钟垚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两杯豆浆,几个透明餐盒,里面是油条、小笼包,还有两小碟配菜,一碟是榨菜丝,另一碟是钟垚没见过的、琥珀色的东西。

“这什么?”钟垚指着那碟琥珀色的东西问。

“糖蒜。”余燕凡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我家那边的吃法,配豆浆油条解腻。尝尝?”

钟垚迟疑了一下,夹了一小块。蒜被糖和醋腌过,脆生生的,酸甜中带着一丝蒜的辛辣,很奇妙的味道。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余燕凡学着他昨天的句式,自己先笑了。他在钟垚对面坐下,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推到钟垚面前,“小心烫。”

豆浆很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钟垚小口吸着,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纯粹的豆香。余燕凡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自己那杯豆浆里,等它吸饱了汁水变得软糯,才夹起来吃。

“你吃油条喜欢泡软?”钟垚问。

“嗯,从小就这习惯。”余燕凡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点含糊,“我妈说我没牙的时候,她就这么喂我。后来有牙了,也改不过来。”

钟垚看着他低头认真对付那截泡软的油条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很多面。舞台上蛊惑人心的贝斯手,排练时一针见血的队友,厨房里变着花样投喂的饲养员,还有此刻,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坐在晨光里吃一顿简单早餐的余燕凡。

“看我干嘛?”余燕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浆渍。

钟垚移开视线:“没什么。”

余燕凡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拿起一个小笼包,却先放进了钟垚的餐盒里。“这家的包子皮薄,趁热吃汁水才多。”

包子确实好吃。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和晃动的汤汁。钟垚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甜的汁水立刻涌进口腔,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慢点。”余燕凡伸手过来,很自然地用拇指蹭掉他嘴角溅到的一点油花。

指尖温热,触感一掠而过。钟垚僵住了,整个耳朵迅速烧起来。

余燕凡却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包子,只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亮得像落了星星。

一顿早餐吃得安静,只有偶尔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响,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吃完,钟垚想收拾,被余燕凡拦住了。“我来,你坐着消食。”

他动作利落地把垃圾收好,擦干净桌子,又把窗户推开半扇。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食物的气味。然后他走到贝斯旁,随手拨了几个音,不成调,像是随意的热身。

“今天练什么?”他问。

“《悬河》。”钟垚说,“程嬿曼说下午才能过来,我们先抠一下第二段的细节。”

“行。”余燕凡把贝斯挎上,调了调音,“你唱,我跟。”

琴房又安静下来。钟垚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清唱起《悬河》的第二段。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们约在下个路口碰面/却总在这一次就走散……”

余燕凡的贝斯声加进来。不是完整的伴奏,而是几个低沉的根音,恰到好处地垫在歌声下面,像深夜河流底下的暗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

他们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调整气息的衔接,打磨字句间的停顿。钟垚唱到某处,总觉得情绪差一点,皱起眉。

“这里,”余燕凡停下拨弦,“你吸气太急了。试试慢一点,像叹气那样,把那个‘散’字拖长半拍。”

钟垚试了一次。果然,气息缓下来后,那个“散”字多了种无可奈何的绵长感,更像一声未尽的叹息。

“对了。”余燕凡点头,贝斯跟上来,这次的旋律线更缠绵些,像在回应那声叹息。

又练了几遍,钟垚觉得嗓子有点干,停下来喝水。余燕凡也放下贝斯,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晨光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

“钟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写《悬河》的时候,”余燕凡没回头,看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树枝,“是在等谁吗?”

钟垚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不是等谁。”

“那是?”

“是等我自己。”钟垚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慢慢地说,“等我自己敢把一些话说出来。等我自己不再总觉得‘下次再说’。”

余燕凡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目光很清晰,是一种安静的、倾听的专注。

“那现在呢?”余燕凡问,“等到了吗?”

钟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清晨的光线里,余燕凡的眼睛是温柔的深褐色,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没有立刻回答。琴房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晨跑的脚步声,和更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还在等。”最后,钟垚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余燕凡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狡黠或逗弄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温和的笑,像春水初融,涟漪轻轻荡开。

“那就慢慢等。”他说,走回贝斯旁,重新挎上琴,“反正,我陪你一起等。”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在这个阳光刚好的清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琴房,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钟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震得整个胸腔都微微发麻。他低下头,拧紧水瓶盖子,指尖有些发颤。

“继续练吧。”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好。”

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钟垚的声音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更踏实的落地感,一种不再飘忽的确定。余燕凡的贝斯声稳稳地托着他,像最可靠的河床。

他们练了整整一上午。中间程嬿曼发消息来说她上午有课,薛奂陪她去图书馆查资料了,陆离则不知所踪。于是琴房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钟垚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

“垚垚啊,吃饭了没?”钟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惯常的关切。

“还没,刚练完。”

“要注意按时吃饭呀。对了,上次你那些同学,什么时候再来家里玩?妈妈买了好多菜呢。”

钟垚看了余燕凡一眼。余燕凡正低头调琴弦,好像没在听,但嘴角微微勾着。

“……我问问他。”钟垚对电话那头说。

挂了电话,钟垚还没开口,余燕凡就抬起头,笑得一脸了然:“阿姨叫我们去吃饭?”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余燕凡放下贝斯,活动了下手指,“上次去你家,阿姨就说让我们常去。我妈也这样,热情起来挡不住。”

钟垚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说买了好多菜。”

“那不能浪费阿姨的心意。”余燕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薄卫衣随着动作拉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什么时候去?”

“她说随时,看我们方便。”

“那就……”余燕凡看了眼时间,“下午?练完《悬河》整首,大概三点过去?还能帮阿姨打个下手。”

钟垚点点头,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微妙。上次是带全队去,这次只有他们两个。感觉有点不一样。

余燕凡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放心,我不会在阿姨面前乱说话的。”

“你敢。”钟垚瞪他。

“不敢不敢。”余燕凡举手投降,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下午的练习效率很高。程嬿曼和薛奂来的时候,钟垚和余燕凡已经把《悬河》整首过了好几遍,配合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默契。

“哇,你们俩偷偷加练了?”程嬿曼放下吉他,夸张地嗅了嗅空气,“我怎么闻到一股…勤奋的味道?”

“还有豆浆味。”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补充。

余燕凡面不改色:“早上吃了豆浆油条。怎么,陆老师鼻子这么灵?”

“我耳朵灵。”陆离走进来,“刚在走廊就听见了,第二段副歌的衔接比上周顺了很多”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钟垚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来来来,咱们合一遍!”程嬿曼迫不及待地插上吉他线,“我都等不及了!”

五人合练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也许是上午的加练起了作用,也许是春天的好天气让人心情舒畅,总之音乐流淌得格外顺畅。《悬河》里那些细腻的情绪转折,《晴天》里那些明亮的节奏跳跃,都被演绎得恰到好处。

最后一遍结束,程嬿曼兴奋地原地蹦跳:“就是这个感觉!音乐节稳了!”

薛奂擦着琴键,轻声说:“还有一周,可以更好。”

“对!还可以更好!”程嬿曼握拳,“我们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磨到最亮!”

陆离放下鼓棒,难得地给出了具体建议:“《悬河》最后一段,我的鼓可以再轻一点,让键盘和吉他的泛音更突出。像水波散开的感觉。”

“好主意!”余燕凡点头,“我贝斯的尾音也可以处理得更飘忽些。”

大家热烈地讨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关于音乐的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身上,琴房里充满了年轻而专注的能量。

钟垚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一幕。程嬿曼挥舞着手臂比划,薛奂认真地点头,陆离在纸上画着节奏型,余燕凡一边说话,一边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肩膀。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钟垚没有躲开。

讨论告一段落时,余燕凡看了眼手机:“三点多了。钟垚,咱们是不是该……”

“去哪儿?”程嬿曼耳朵尖,立刻问。

“去钟垚家。”余燕凡说得自然,“阿姨叫我们去吃饭。”

“啊——”程嬿曼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原来是见家长啊——”

“嬿曼。”薛奂轻声制止她。

“哎呀开个玩笑嘛!”程嬿曼笑嘻嘻的,“那你们快去吧,别让阿姨等。我们继续练会儿。”

陆离挥挥手:“代我们问阿姨好。”

走出琴房时,钟垚还能听见程嬿曼在里面压低声音跟薛奂说什么,然后是两个女孩轻轻的、心照不宣的笑声。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热。

春天的下午真是暖和得过分。

去钟垚家的路上,余燕凡在水果店买了盒草莓,又买了箱牛奶。

“不用买这些。”钟垚说。

“第一次正式上门,空手不好。”余燕凡提起袋子,笑得有点狡黠,“虽然上次已经不算正式了,但这次不太一样,对吧?”

钟垚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到的时候,钟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来了来了!快进来!哎哟,还买什么东西呀……”

“阿姨好。”余燕凡笑得特别乖,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小心意。”

“这孩子,太客气了!”钟妈妈接过,眼睛都笑弯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钟爸爸也从书房出来了,看见余燕凡,笑着点点头:“小余来了。坐,别客气。”

家里的氛围和上次一样温暖,但因为人少,显得更家常些。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电视里放着新闻,音量调得很低。窗台上的绿植冒出了新叶,在阳光下绿油油的。

余燕凡真没客气,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阿姨,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

“让我帮点忙吧,我在家也常做饭。”余燕凡已经走进厨房,“这鱼是要清蒸吧?我帮您切葱姜?”

钟妈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帮忙。钟垚坐在客厅,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对话声

“阿姨,这排骨炖之前焯过水了吧?真香。”

“哎,小余你还懂这个?”

“跟我妈学的。她说焯过水炖出来的汤清。”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

钟爸爸递给钟垚一个洗好的苹果,低声笑:“这孩子挺实在。”

钟垚咬了口苹果,甜脆多汁。他看着厨房里余燕凡微微弯着腰切菜的背影,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而专注。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

饭很快做好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

“多吃点多吃点。”钟妈妈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小余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余燕凡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笑着道谢,吃得特别香。钟垚发现他很会聊天,不会刻意奉承,但总能接上钟妈妈的话头,聊做饭,聊天气,聊学校里的趣事,把两位长辈逗得直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吃完饭,余燕凡又要帮忙洗碗,这次钟妈妈真拦住了:“你去坐着,跟垚垚说说话。这些我来。”

余燕凡只好回到客厅。钟爸爸去书房处理工作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米色的地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电视已经关了,家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隐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你家真好。”余燕凡靠在沙发里,忽然轻声说。

钟垚看向他。

“温暖。”余燕凡笑了笑,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我小时候外婆家的感觉。一进门就知道,这儿有人等你,有人惦记你。”

他说得很随意,但钟垚听出了里面的真心。他想起余燕凡那些关于父母的只言片语,从小在规规矩矩的按键声里长大。

“你妈妈……”钟垚迟疑了一下,“现在支持你玩音乐了吗?”

余燕凡沉默了几秒。“算是吧。”他说,“大学考上了,专业也如他们的愿学了经济。音乐……就当是个‘健康的爱好’。他们现在会说‘注意安全,别玩太晚’,而不是‘玩这个有什么用’了。”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进步很大了,对吧?”

钟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在父母无条件的支持里长大,学钢琴是因为喜欢,组乐队是因为想唱歌。他从未需要向谁证明音乐“有用”。

“不过也挺好。”余燕凡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下来,“至少现在,我能正大光明地弹琴,能组乐队,能……”他顿了顿,看向钟垚,“能做很多以前只能偷偷想的事。”

他的目光太直接,钟垚有些招架不住,低下头摆弄茶几上的遥控器。

厨房的水声停了。钟妈妈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他们,笑了:“怎么都不说话?看电视呀。”

“不用,阿姨。”余燕凡坐直身体,“我们在聊天。”

“那你们聊,我去切点水果。”钟妈妈又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又安静下来。这次是余燕凡先开口:“钟垚。”

“嗯?”

“音乐节之后,”余燕凡看着他,“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钟垚想了想:“……好好期末考试?”

余燕凡笑出声:“除了学习。”

钟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写新歌。我有几个旋律片段,一直没时间整理。”

“还有呢?”

“暂时没想到。”

余燕凡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一刻的静谧。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

钟垚看着他,忽然想起无数个类似的午后,在琴房里,在校园长椅上,在这个客厅里。这个人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身边,带着笑容,带着温度,一点点地,把他习惯的安静和独处,染上不一样的色彩。

“余燕凡。”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余燕凡睁开眼:“嗯?”

钟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他只是说:“谢谢你。”

余燕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清脆声响,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寸。时光在这个温暖的午后缓缓流淌,像一条平缓的河,载着一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静静向前。

钟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橙子瓣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盛开的花。

“来,吃水果,刚买的,可甜了。”

余燕凡先拿起一瓣,却没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钟垚嘴边。

钟垚僵住了。

钟妈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余你这孩子,真会照顾人。”

余燕凡笑容不变:“应该的。”

钟垚看着眼前那瓣橙子,果肉饱满,汁水丰盈。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头,就着余燕凡的手咬了一口。

橙子确实很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带着春天特有的鲜活气息。

余燕凡收回手,把剩下半瓣自己吃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钟妈妈看着他们,眼里是欣慰的笑意。她没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瓣橙子递给余燕凡:“你也吃。”

“谢谢阿姨。”

三个人吃着水果,聊着天。钟妈妈问起乐队的事,问音乐节的准备,余燕凡一一回答,语气认真又不失活泼。钟垚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橘色,傍晚要来了。

离开的时候,钟妈妈一直送到电梯口,拉着余燕凡的手说:“常来啊,就当自己家。”

“一定来,阿姨。”余燕凡笑得眼睛弯弯,“您做的饭太好吃了。”

“喜欢就多来,阿姨给你做。”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钟妈妈温暖的笑容。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余燕凡靠在电梯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张了?”钟垚问。

“有一点。”余燕凡坦诚,“怕表现不好。”

“你表现得很好。”钟垚说,语气很认真。

余燕凡转头看他,眼睛在电梯顶灯下亮晶晶的:“真的?”

“嗯。”

电梯到了一楼。走出去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食物香气。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颗颗温柔的星星。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要去哪里,只是顺着街道慢慢走。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少,下班放学的,买菜散步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过一家奶茶店,余燕凡忽然停下来:“喝不喝?”

钟垚摇头:“刚吃完。”

“那就走走,消消食。”

他们拐进旁边的小公园。这个点公园里人更多了,有带孩子玩的父母,有跑步锻炼的年轻人,还有像他们一样悠闲散步的。

春天的傍晚真是舒服。风是暖的,空气里有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近处有老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面前是个小池塘,水面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钟垚。”余燕凡又叫他。

钟垚发现他特别喜欢叫自己的名字,各种语气,各种场合。

“嗯?”

“我今天很高兴。”余燕凡说,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垚侧头看他。余燕凡没看他,而是看着池塘里晃动的灯影,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柔和而清晰。

“为什么?”钟垚问。

“很多原因。”余燕凡笑了笑,“早上和你一起吃早饭,上午和你一起练歌,中午和大家一起排练,下午去你家吃饭,现在和你坐在这里。”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每一个时刻,都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很朴素的一句话,甚至有点俗气。但钟垚听出了里面的真心。他能想象,对一个从小在规规矩矩、缺乏温度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来说,这样平凡的、温暖的、人与人之间真诚相待的日常,有多么珍贵。

“我也是。”钟垚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余燕凡的眼睛更亮了。他看了钟垚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钟垚,”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题真多。”

“最后一个,我保证。”

“问。”

余燕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的表情认真起来,那种惯常的嬉笑和狡黠褪去了,露出底下罕见的、近乎郑重的底色。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音乐节之后,我说我有话想正式对你说。你会听吗?”

晚风忽然停了。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也远去了。钟垚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清晰。

他看着余燕凡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的、此刻盛满了认真和期待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他隐约猜到、却一直不敢细想的东西。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最后,钟垚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余燕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但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那就,音乐节之后。”

说完,他往后靠回椅背,重新看向池塘。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钟垚也转回头,看着水面上的灯影。脸颊在发烫,手心有些潮湿,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有些事情,一旦说破了一点点,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远处有音乐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在放歌,旋律轻快,像这个春天的夜晚。

“回去吧。”余燕凡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钟垚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练琴留下的薄茧。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余燕凡轻轻一拉,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很自然地,手就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松松地圈着,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他们就这样往回走。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路过那家奶茶店时,余燕凡真的去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塞给钟垚。

“说好不喝的。”钟垚说。

“改主意了。”余燕凡咬着吸管,笑得眼睛弯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余燕凡想了想,“庆祝春天,庆祝音乐节要来了,庆祝今天是个好天气。”

庆祝我们之间,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钟垚听懂了。

奶茶是热的,捧在手里很暖。钟垚小口喝着,甜度刚好,珍珠Q弹。走在春夜的街道上,身边是这个人,手里是温暖的奶茶,远处是灯火通明的校园。

平凡至极的一个夜晚,却让人想要永远记住。

余燕凡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钟垚以为他要做什么,身体僵了一下。但他只是很轻地,用指尖拨了一下钟垚被风吹乱的额发。

“晚安。”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今晚的月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钟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他回到宿舍,洗漱,爬上床。手机亮了一下,是余燕凡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宿舍了。早点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钟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

「馄饨。」

那边秒回:「荠菜馅的?」

「嗯。」

「收到。晚安。」

窗外的月色很好。风轻轻吹动窗帘,送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钟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一个弧度。

春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