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后的柚子糖

天气暖和起来,前一天还得裹着外套,第二天太阳一晒,空气里就浮起了毛茸茸的暖意。校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青色的烟。

周三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下课铃一响,钟垚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点。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震了。

「在哪?」

「刚下课。」

「西门桂花糕,五分钟,过期不候。」

钟垚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回了个句号,脚下却已经转了方向。

西门外的点心铺子是个老招牌,玻璃柜里摆得满满当当。钟垚到的时候,余燕凡已经在了,正弯腰盯着柜子里的芝麻饼看。他没扎头发,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来了?”余燕凡直起身,顺手把手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包递过来,“刚出锅的,趁热。”

洁白的米糕,嵌着金黄的糖桂花,热气混着甜香扑了钟垚一脸。

“我不饿。”钟垚说,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纸包温热,透过掌心。

“知道你不饿,我馋,买多了。”余燕凡说得理直气壮,又转头对老板娘说,“阿姨,再要半斤柚子糖。”

柚子糖是这家的特色,用柚子皮做的,琥珀色,晶莹透亮,外面裹着一层细白糖霜。余燕凡接过袋子,捻起一块就塞进钟垚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

“尝尝。”

糖在舌尖化开,先是清甜的柚子香气,然后是柚子皮特有的、一丝丝极淡的苦,最后全被白糖的甜裹住了。很奇妙的层次感。

“怎么样?”余燕凡自己也吃了一块,眼睛看着他。

“……还行。”钟垚含含糊糊地答,耳朵有点热。大街上呢,这人怎么总这样。

“还行就是好吃。”余燕凡笑,拎着糖袋子,很自然地和钟垚并肩往学校走,“下午有事没?”

“没。”

“那去琴房?程嬿曼说她们社团下午要用排练室,估计得晚上才空出来。”余燕凡顿了顿,“或者……随便逛逛?”

钟垚咬着桂花糕,甜糯的米糕在嘴里慢慢化开。春天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他确实没什么事。

“嗯。”他应了一声。

他们拐进了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个小小的池塘,几棵垂柳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有学生捧着书在看。

他们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余燕凡把柚子糖袋子放在两人中间,像分享一包零食的小朋友。钟垚小口吃着桂花糕,看着池塘里几条红色的鲤鱼慢吞吞地游来游去。

“昨天”余燕凡忽然开口,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很放松,“我妈给我打电话。”

钟垚侧头看他。

“问我钱够不够花,天热了记得换薄被子,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余燕凡往后一靠,手臂搭在石凳背上,几乎要碰到钟垚的肩膀,“最后突然问我,‘儿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钟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说没有啊,您哪儿听来的。”余燕凡笑起来,眼睛眯着,“我妈还说呢,听我声儿跟平常不一样,透着股轻快劲儿。”

池塘对面有个小孩在喂鱼,面包屑撒下去,鲤鱼们挤成一团,水花噼里啪啦的。钟垚看着那圈圈涟漪,没说话。

“然后我妈就说”余燕凡学着他妈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有喜欢的就好好对人家,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带回来给妈看看,妈给你把把关。’”

钟垚耳朵更热了,低头假装专心吃最后一口桂花糕。

“我说”余燕凡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笑“‘妈,您别急。人还没追到手呢,等追到了,第一个带回去给您看。’”

阳光很暖,风很轻,柳枝的影子在他们脚边晃动。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柚子糖清甜的香味。

钟垚把包装纸仔细叠好,捏在手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余燕凡伸手从袋子里又拿了块柚子糖,在指尖转着玩。琥珀色的糖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钟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小时候,最喜欢春天干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钟垚想了想:“放风筝。我爸会带我去江边,风很大,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拉着线跑,跑得满头大汗。”钟垚回忆着,那些画面有点模糊,但感觉是清晰的,“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风筝飞得很高,变成一个小点,线绷得紧紧的,手里能感觉到风的力量。”

他说着,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拉线的动作。余燕凡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挺好的。”余燕凡说,“我小时候春天最喜欢干的事,是跟我妈去挖荠菜。”

“荠菜?”

“嗯,田埂上,水沟边,到处都是。嫩生生的,一掐就断。”余燕凡比划着,“拿回家,我妈洗干净,剁碎了和肉馅拌在一起,包馄饨。春天的第一口鲜,就是荠菜馄饨。”

他的描述很具体,仿佛能看见那个蹲在田野里的小男孩,篮子里装着沾着泥土的野菜,空气里是植物汁液清新的气息。

“后来呢?”钟垚问。

“后来我妈工作忙了,就不怎么去了。再后来……”余燕凡顿了顿,“我就自己琢磨着做饭,想着能不能复刻那个味道。试过好几次,总差一点。”

他忽然想起余燕凡总是变着花样带来的那些便当和汤,想起那些热气腾腾、滋味妥帖的食物。

“下次,”钟垚说,“可以试试。”

余燕凡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试什么?挖荠菜?”

“……包馄饨。”钟垚别开视线,看着池塘里又聚拢过来的鲤鱼,“我可以帮忙。”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余燕凡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狡黠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开,温柔的笑。

“好啊。”他说,“说定了。”

他们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马上要来的音乐节,聊程嬿曼最近疯狂练习的一段吉他solo。话题散漫,像这午后的风,吹到哪儿是哪儿。

柚子糖吃了小半袋,甜意在嘴里久久不散。钟垚发现余燕凡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着石凳的边缘,像在打拍子。而他倾听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阳光就在他发梢跳跃。

很平常的午后,很平常的对话,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像池塘水底悄悄冒出的水草嫩芽,像柳枝上一天比一天多的绿意,无声无息,却坚定地生长着。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下午的课开始了。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和树上不知疲倦的鸟鸣。

“走吧。”余燕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薄卫衣随着动作拉出流畅的线条,“程嬿曼她们应该快完了,去琴房看看?”

“嗯。”钟垚也站起来,把叠好的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有时候手臂的影子会重叠在一起。路过便利店,余燕凡进去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钟垚。瓶身还冒着凉气,在温暖的春日里格外舒服。

走到琴房楼下,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和键盘的声音,还有程嬿曼偶尔拔高的笑声。他们没马上进去,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钟垚。”余燕凡忽然又叫他。

钟垚拧瓶盖的手停住,抬眼看他。

余燕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满足。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是很俗气的一句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那样的眼神和语气,却让钟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嗯。”钟垚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是很好。”

他们一起走上楼。琴房的门虚掩着,程嬿曼元气十足的声音传出来:“小奂!这段再来一次!我感觉我还能更好!”

薛奂简短地应了一声,键盘声再次响起。

余燕凡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音乐和笑语像潮水般涌出来,瞬间将他们包裹。程嬿曼回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你们来啦!快听听我新练的这段!”

钟垚走进去,把水瓶放在谱架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灰尘飞舞的空气里,照在每个人年轻专注的脸上。空气里有乐器特有的木质气息,有程嬿曼带来的橙子香味,还有残留的、很淡的柚子糖的甜。

余燕凡已经走到他的贝斯旁,随手拨了几个音,然后转头对钟垚眨了眨眼。

排练结束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色。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程嬿曼叽叽喳喳地说着社团活动的趣事,薛奂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陆离背起鼓包,说今晚要去试试新发现的烧烤摊。

走出琴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暖意。余燕凡很自然地走到钟垚身边,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声音不高。

“随便。”

“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卖砂锅的,听说还不错。”

“嗯。”

“那一起去?”

“……嗯。”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内容。可当余燕凡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钟垚的手背,当钟垚没有立刻躲开,只是耳朵又悄悄红起来的时候——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