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婚

顾淮的师兄姓陈,四十出头,金丝眼镜,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品一杯陈年普洱。可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不带情绪,却比怒吼更让人信服。

“林女士,您的情况我了解了。”他翻开文件夹,目光沉静,“录音、聊天记录、医院病历、手术同意书——证据链完整,时间线清晰。尤其那段录音,足以证明对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情感忽视与精神冷暴力,甚至涉嫌恶意隐瞒婚姻状态,进行公众形象操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从法律角度,您是无过错方。财产分割,您可以主张多分,至少七成。另外,精神损害赔偿,我建议不低于两百万。”

我摇头:“我不想要他的钱。”

“我只想要自由。”

陈律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随即点头:“理解。但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您这五年,牺牲了事业黄金期,隐婚、退居幕后、为他打理一切,甚至在患病时独自承担——这些不是‘付出’,是‘损失’。青春和机会成本,理应被量化。我的建议是,既要快,也要狠。趁舆论还在您这边,尽快办完,避免夜长梦多。”

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顾淮。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一身浅灰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指尖轻轻搭在膝上。从头到尾,他没插一句话,只是在我看过去时,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终于开口,“麻烦陈律师,尽快推进。”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近乎隐居的生活。

我住在顾淮的公寓里——一间藏在老小区里的安静两居室,阳台上种着薄荷和迷迭香,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风一吹,像在呼吸。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看纸质书,偶尔在小区里散步,看老人下棋,看孩子追跑,看阳光一寸寸挪过地面。

陈律师负责和陆沉舟那边交涉。我几乎不用出面。

顾淮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带一碗热汤,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问一句:“今天身体怎么样?”他从不过问我和陆沉舟的往事,不追问我的情绪,也不刻意安慰。他只是存在,像一盏始终亮着的灯,不刺眼,却足以驱散黑暗。

我感激这种距离感。

我此刻需要的,不是拥抱,不是“我懂你”,而是一个安全的空间,让我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被碾碎的自己,拼回去。

可拼回去的过程,比碎掉时更疼。

我开始失眠。半夜惊醒,习惯性地摸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才猛然意识到——我不用再等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我了。而我,也不再需要他回。

那种空虚感,像蚂蚁在心脏里爬,密密麻麻,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冷得让人清醒。

有一次,顾淮早上来时,看见我坐在客厅,脸色苍白,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

“没睡好?”他问。

“嗯。”我没否认,“以前总要等他回家,等他回消息,等得睡不着。现在不用等了,却也睡不着。”

他沉默片刻,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来一杯热牛奶,杯壁温热,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喝点吧。”他说,“这是戒断反应。长期处在焦虑状态的人,突然放松,身体反而会不适应。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会震。”

“要多久?”我问。

“因人而异。”他坐在我对面,声音很轻,“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几年。但一定会好的,我保证。”

我捧着那杯牛奶,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像一种缓慢的治愈。

“顾淮,”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收拾医药箱,动作顿了一下。

“我们是同学。”他说,背对着我,“而且,我是医生。”

“只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平,却像深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你希望是怎样?”他问。

我愣住。

我没想到他会反问,更没想到,自己竟答不上来。

我希望是怎样?希望他喜欢我?希望他像我曾经渴望陆沉舟那样,疯狂地、热烈地爱我,把我当成全世界?

不。

我刚刚从那种窒息的爱里逃出来。那种“你若不在我身边,我便不能活”的执念,那种“我为你牺牲一切,你却视而不见”的痛苦——我不要再经历一次。

我不要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不要再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一句回复、一个眼神上。

“我希望,”我慢慢说,“我们只是朋友。至少现在,只是朋友。”

顾淮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点头:“好,我们是朋友。”

声音很平,却像风吹过树叶,留下细微的震颤。

我知道,在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可我不能追问。我现在的精力,只够用来治愈自己。我需要先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恐慌,一个人在深夜里,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我需要先找回那个独立的、完整的林晚。

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影子,谁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