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暂居

顾淮的公寓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

两室一厅,位于一个安静的老小区,没有奢华的装修,只有干净的灰白主色调,和随处可见的医学书籍。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外科学》,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看起来有些冷硬,却又透着一种理性的秩序感。

“我平时很少回来,”顾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边帮我开窗通风,“床单是新的,浴室里有洗漱用品,都是未拆封的。你先用着,缺什么告诉我,我去买。”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没有陆沉舟那套大平层的浮华与冰冷,却有一种久违的、家的温暖。空气中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

“很好,”我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你。”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主卧:“你睡这间吧,朝阳,早上有阳光。”

我走进卧室。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浅蓝色的,和床单的颜色很搭。我走过去,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生机。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这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直播到现在,从逃离演播厅到见到顾淮,我一直在硬撑,用尽所有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顾淮眼疾手快地扶住我。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心,”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张,“我扶你去床上。”

我没有拒绝。我确实走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将我带进房间。

他帮我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睡吧,”他帮我掖好被角,声音低柔,“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

“顾淮,”我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睡吧。”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声。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会胡思乱想,会害怕陆沉舟的报复。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感到了安全,我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错过了黄昏,错过了夜晚,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突然意识到,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在没有焦虑的情况下自然醒。

没有未读消息的恐慌,没有等待回电的煎熬,没有担心被抛弃的恐惧。

只有阳光,和安静。

我起身,走到客厅,发现顾淮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脑。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似乎一夜没睡。

“醒了?”他合上电脑,站起身,“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说,“你……一直在这里?”

“我值班结束就过来了,”他走向厨房,“给你带了早餐,在热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你是病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听话。”

我愣了一下。这种语气,像是医生对病人,又像是……长辈对晚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怀。我摇摇头,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顾淮只是出于同学情谊在帮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任何善意都误解成暧昧。

我刚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我需要独处,需要清醒,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而不是立刻投入另一段关系,哪怕那段关系看起来很温暖。

早餐是豆浆和包子,还有一份蒸蛋。简单的中式早餐,却让我的眼眶瞬间发热。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块蒸蛋放进嘴里,嫩滑的口感,带着淡淡的酱油香,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进心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家常的早餐了。和陆沉舟在一起的时候,我要么在片场吃盒饭,要么一个人叫外卖。我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平静的早晨,没有过这样温暖的陪伴。

“慢慢吃,”顾淮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吃完我们谈谈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

“离婚官司,还有你的身体,”顾淮说,“我师兄下午有空,可以过来和你聊聊。另外,我建议你做一个全面的体检,确认术后恢复情况。”

我点点头,默默地喝着豆浆。

“还有,”顾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陆沉舟在找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还去了你通州的住处,”顾淮说,“我在门口装了监控,拍到了他。你需要报警吗?”

“不用,”我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他会放弃的。陆沉舟最在乎的是面子,现在全网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不会想再闹大的。”

“你确定?”

“我了解他,”我抬眼看着顾淮,“他的‘深情’,不过是因为不甘心。等这阵风头过了,他就会去找下一个目标,继续扮演他的好男人形象。”

顾淮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赞赏。

“你比我想象的坚强,”他说。

“不坚强不行,”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不再苦涩,“不坚强,就活不到现在。”

阳光洒满小小的餐厅,温暖而明亮。我看着对面的顾淮,突然觉得,也许,新的生活,就从这顿早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