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天后,我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了长途汽车站门口。

包里除了换洗衣物和记录设备,最沉的就是王胖子弄来的那包“家伙事儿”。用上好檀木匣装着的朱砂,闻着有股子矿石的腥气;五枚顺治通宝,黑黝黝的,边缘还沾着点没剔干净的红土,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很压手。胖子递给我时,脸色不太好看:“山子,这五枚钱……是刚从一个‘坑’里刨出来的,还没‘醒’。让我悠着点用。”

“醒”是行话,指的是刚出土的冥器,阴气重,得在阳气足的地方放一段时间,或者用特殊方法处理,才能拿来佩戴或使用。没“醒”的钱,据说最容易招“脏东西。”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一股脑塞进了背包的最里层。青瓷借我的环境检测仪,是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子,带个液晶屏,能显示实时磁场强度、温度湿度和一些我看不懂的波动曲线。递给我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

“仪器已经校准过了,说明书放在夹层里。如果磁场波动超过正负50,或者温度骤降超过5度,屏幕会变红报警。”她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眼睛看着我,“保持手机电量。山里……信号可能不好。”

“知道了,沈老师。”我故意逗她。

她微微蹙眉,却没反驳,只是低声说了句:“小心。”

王胖子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对我说:“有——情——况——哦!”

我开玩笑似的踢了他一脚。

现在,我就要带着这些“装备”,回到那个七年都没怎么回去的过小山村。车站里人声鼎沸,空气混浊,泡面味、汗味、劣质香水味和脚丫子味混合在一起。电子屏上滚动着班车车次信息,开往闽东方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我坐的是上午九点那班,下午三点左右能到县里,然后再转一趟破中巴,绕盘山公路颠簸两个小时进山,如果顺利,刚好能在日落前赶到陈家村——当然这是在那辆传说中“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中巴车不半路抛锚的情况下。

找到那辆漆皮斑驳的大巴车,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排队上车的乘客。我把票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眉头动了动:“去陈厝乡?”

“嗯。”我点头。陈厝乡是我们那边几个村子的统称,乡政府就在镇中心,离陈家村还有十几里山路。

“这个点去……”司机吐了个烟圈,含糊地说了句,“还是早点到的好。”

我心里微微一颤,装作没听见,拎着包上了车。车上人不多,空着一大半座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就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空座上。窗外,城市的楼宇逐渐后退,换成了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田野。天空布阴云,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车子开动后,那股不安感又慢慢浮上心头。掏出手机,信号还有三四格。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家族微信群——“陈厝乡一家亲”。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一个堂叔转发的那种“养生秘诀”。往上翻了翻,过年时热闹的聊天记录还在,但仔细看,发言的总是那几个人,大多数头像都灰蒙蒙的,很久没在群里发言了。

其中就包括我大伯陈守山。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棵松树,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现在一片空白。

不对劲。大伯虽然严肃,但以前偶尔也会在群里发个村里的新闻,或者提醒晚辈注意天气。这半年,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退出微信,闭上眼睛,我试图把这些杂乱的信息理出个头绪。封山祭提前,鬼月,朱砂暗印,消失的大伯,反放的祖宗牌位……还有那梦里的呼唤。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我看不见的线连着。

车子颠簸的驶入盘山公路。路很窄,只够一辆车单向通行,一边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蕨类植物;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偶尔能看到一两条细细的瀑布,飞流直下。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我拿出沈青瓷给的检测仪,打开。屏幕亮起,显示当前磁场强度:38.2(正常地磁场范围大约在25-65之间),温度23.5℃,湿度78%。一切正常。

把仪器放在窗边,看向窗外。山里的雾气开始聚拢,白茫茫的大雾,丝丝缕缕的,从山谷里、树林间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灰白色的背景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这雾气……有点过于古怪。太安静了,按理说,盛夏的山里,应该有虫鸣鸟叫,可除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外面几乎听不到什么活物的声音。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路边出现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看到这棵树,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记得这棵树,在小时候跟阿婆坐车出山时,每次路过这里,阿婆都会让我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棵树“不干净”,以前吊死过人。具体是谁?为什么死在这?她从来不跟我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棵树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扭曲狰狞地伸向悬崖外,树干上挂着些破布条,也许是之前过往行人也许司机为了祈求平安挂的,在雾气里微微飘动,色泽褪得发白,像是招魂幡。

就在车子与松树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树下……站着一个人影,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低着头,面向悬崖。

等我猛地扭头想仔细看清时,雾气缭绕,树影幢幢。哪有什么人影?只有那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树下有几块常年经雨水冲刷变得发亮的石头。

花眼了?转回头,心脏却怦怦直跳。就在这时,放在窗边的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磁场强度:41.7微特斯拉。

温度:22.1℃。

湿度:82%。

温度在下降,湿度和磁场在轻微升高。变化幅度不算大,仪器屏幕也没变红报警。可能是车子快速通过山谷引起的局部变化。

我双眼死死盯着显示屏,看着数字慢慢稳定下来,磁场回到39左右,温度也回升到正常。似乎……只是一个微小波动。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那五枚冰冷的顺治通宝。

车子继续在盘山公路上爬行,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大多乘客昏昏欲睡。可我眼里毫无睡意,双眼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物。山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明明才中午,日光却像是瞬间来到了傍晚。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房屋,是山里的村落。快到陈厝乡所在的镇子了。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车子准备减速进镇的时候,路边,又出现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用竹篾和白色油纸扎成的简易棚子,就搭在路边的空地上。棚子前面,摆着几个花圈和一些纸扎的牛马、童男女。棚子里面停着一副棺材,隐约能看到突出的棺木一头。几个人影在披麻戴孝,正蹲在棚子外烧纸。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冒起青灰色的烟,被山风吹得歪歪扭扭,一部分飘向了公路。

是路祭,在山里,如果人死在外头,或者灵柩需要远途运送,有时候会在半路设这样一个简单的祭棚,歇脚,也让亡魂“认认路”。

司机皱起了眉头,嘴里低声骂了句娘希匹什么的,按了下喇叭,车速却放得更慢,小心翼翼地准备从旁边绕过去。这是规矩,碰到这种事,不能冲撞。

车子缓缓靠近祭棚。烧纸的那些人似乎沉浸在悲痛中,头都没抬一下。只有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看起来像是主事的老者,抬头朝车子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沾满灰尘的车窗,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老者的双眼散发出浑浊的光,眼白泛黄,眼神空洞,没什么焦点,只是那么茫然地扫过车厢。但不知怎滴,总感觉他好像……在我身上稍微停顿了那么几秒。

车子开过去后,后视镜里,祭棚和那些白衣人影迅速变小,重新被雾气吞没。

“啧,真晦气。”前排有个乘客嘟囔了一句。

我没说话,低头看向检测仪。

屏幕上的数字,正在飞快跳动!

磁场强度:67.3;已经超出正常上限!

温度:18.5℃!短短几分钟下降十度!!

湿度:90%!!!

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屏幕边缘真的开始闪烁起淡淡的红光,虽然还没到刺眼报警的程度,但那种警告已经意味着非常明显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数字在几十秒内又缓缓回落,最终稳定在:磁场45.1,温度21.3,湿度85。红光熄灭。

一次剧烈的波动。

是因为刚才路过的那个路祭棚?还是因为那烧纸钱和棺材?

往年回乡,也不是没碰到过类似的事情,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更别说仪器报警。

终于车子驶入了陈厝乡所在的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路,两边是些杂货店、小饭馆、农资商店,房子大多老旧。我在镇头入口的空地下车,这里也是进山中巴的起点。

那辆熟悉的中巴车果然停在那里,车身糊满了泥点,窗户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司机是我认识,论辈分得叫一声“表叔公”,是个喜欢嚼槟榔的老头,满口牙被染得黑黄。

“你是观山仔?咋个今天回来啦?”表叔公看到我,咧开嘴笑,露出黑黄的牙花子,“听说你要回来搞研究?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递了根烟过去,寒暄两句:“表叔公,今天能进山吧?”

“能,怎么不能。就等你嘞,还有两个去下村的人,等齐了咱就走。”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看天色,“不过得快点了,瞅这天色,怕是还有雨哦。你大伯可交代嘞,要你一定赶在天黑前到村。”

又是天黑前!“大伯……他最近还好吧?”我试探着问。

表叔公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守山哥他啊……忙!为了这次祭典,脚不沾地。村里……唉,有些事,泥回去就晓得了。”摆摆手,他不愿多说,转身去检查车子了。

我心里沉甸甸的。连这个一向爽朗爱说话的表叔公都变得吞吞吐吐。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另外两个乘客来了,一对中年夫妇,带着大包小包的日用品,是回下面村子的。他们瞟了我一眼,没打招呼,默默地上了车。

中巴车摇摇晃晃的驶离镇子,一头扎进群山之中。路变得更窄、更破,路上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感觉随时会散架。窗外是茂密的竹林和遮天蔽日的树木,光线更加昏暗。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植物烂叶与牲畜粪便的味道。

仪器一直开着,数字时不时会有小幅跳动,却没再出现刚才那种剧烈波动。我稍微放松了点,靠在脏兮兮的座椅上,看着窗的景色飞速倒退。

都说离家越近,记忆就越清晰。确实这条路,小时候我走过无数次。哪个方向水潭,哪个路口设土地,哪段路以前塌过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经过一个急弯时,我下意识地看向右边山壁。那里原本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石壁,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封山育林,造福子孙”。那是多年前村里刷的标语。

可现在,那块石壁上……好像变了。不是字变了,是颜色。红漆经过多年风吹雨打,本应褪色剥落,可现在看去,“封山”两个字,竟然异常鲜艳,红得有些刺眼,像刚刚用鲜血刷上去似的。且在“封”字下面,石壁上似乎多了一片深色的污渍,有点像一个人张开手掌按上去的形状。

“表叔公!”我忍不住喊了一声,指着那边,“那石壁上的字……”

表叔公头也没回,声音有点干涩:“哦,那个啊……前几天村里出钱,重新描了一遍。好看吧?”

重新描了?在封山祭之前,特意去描红一句封山育林的标语?

没再多问,心里却愈发怀疑。描红标语不奇怪,奇怪的是时机,还有那过于鲜艳色泽,以及……手掌印一样的污渍。

车继续往前,距离陈家村大概还有五六里路。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明明才下午四点多,却像是已经将近入夜般。雾气显的更浓了,从山林里弥漫出来,缠绕在车头灯里,让照射出的光柱使得前方道路变得朦胧一片。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手机震动起来。

有信号了?拿出来一看,不是来电,是微信视频通话。屏幕显示林晚晚。

这疯丫头,这时候打什么视频?我皱了皱眉,本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想到她“胡三太爷”和出马仙的身份,手指还是移向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出现林晚晚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充满活力的脸,背景似乎是室内,灯光很亮。

“哈喽!观山哥哥!猜猜我在哪儿?”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没空猜,我在车上,快到家了。”我没好气地说。

“车上?你回你那个神秘的老家了?”林晚晚眼睛一亮,凑近屏幕,“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们那边的风景!我直播间家人们都想看呢!”

我这才注意到,她视频画面的角落,有不断滚动的弹幕。这丫头在直播!

“林晚晚,我……”我想让她别闹。

“哎呀就一眼嘛!家人们,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超级厉害的民俗学小哥哥,现在正在回他那个据说超级——神秘的山村老家哦!”她完全不听我说,直接把摄像头切换成了后置,对准了我这边。

我只能把手机摄像头对着窗外晃了晃:“喏,山路,树林,雾,没什么好看的。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等等!”林晚晚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观山哥哥,你把镜头再往右边车窗那边转转,慢一点。”

我心里一突,手慢慢转动手机。

屏幕里,窗外是飞掠的昏暗山林和浓雾。

“停!”林晚晚声音拔高了一点,“镜头别动!对准那片雾!”

我定住手,看向手机屏幕。弹幕滚动得飞快:

“啥也没有啊?”

“晚晚看到啥了?”

“雾里有东西?”

“我靠,别吓人……”

林晚晚没理会弹幕,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少见的严肃:“观山哥哥……你那边,现在是不是起大雾了?”

“嗯,很大。”

“雾气是什么颜色?”

“就……普通灰白色啊。”

“不对,你用眼睛仔细看,你右前方,十点钟方向,那片最浓的雾里。”林晚晚语速很快,“有没有看到……其他颜色?一点点,很淡的,黄绿色?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除了车声以外。”

猛地抬头,我按照她说的方向,凝神看去。灰白的雾气翻涌着,被车灯切割成碎片。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混沌。但看着看着,好像……真的在那雾气的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陈旧纸张或腐烂植物才会有的……暗黄绿色。很淡,一闪即逝,掺杂在灰白之中,几乎无法分辨。

至于声音……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老旧中巴车发动机的嘶吼和颠簸的噪音,在这间隙里,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飘忽不定,像风吹过狭窄石缝的呜咽。

又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齐声叹了口气。

“好像看到了点其他颜色,也听到了点声音。”我对着手机,喉咙有些发干问道:“怎么了?”

视频那头,林晚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快速说道:“观山哥哥,听我说。你可能有麻烦了。那不是普通的山雾。行话讲,那叫‘瘴’,但不是自然的瘴气。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有‘人气’,很多很多混杂、不情愿的‘人气’,还有……一种很古老的‘念’。”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能听清:“你家这次的事,恐怕比你想的要麻烦。记住,如果雾变颜色,或者你听到的声音变得很清晰,尤其是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她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直平稳行驶的中巴车,突然猛地一顿!

像是轧到了什么大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了一下。

整车人惊叫着往前扑。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过道上,屏幕朝下。视频断了。

“怎么回事?!”表叔公惊怒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车子歪歪扭扭地刹住了,停在了盘山路中间。车头灯照亮前方,浓雾像墙壁一样堵在路前。

“爆、爆胎了?”那对中年妇女中的男人颤声问。

表叔公没回答,骂骂咧咧地开门下车查看。我也赶紧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跟着下了车。

山里的冷空气瞬间包围过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股子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米。车头灯的光被雾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表叔公蹲在左前轮旁边查看,我走到身边。轮胎没事,没有爆胎。

“怪了……”表叔公摸着脑袋,“刚才是感觉撞到啥了……”

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车轮附近的地面。山路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有些湿滑。在手电筒的光圈里,车轮旁边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不像石头,划痕……有点像爪子,很粗,很深,不止一道。

我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每一道划痕都比我手指还要宽。什么动物能有这么大的爪子?野猪?熊?我们这山里很多年没听说有熊了。

而且,划痕延伸的方向……是指向路边陡坡下的密林。

“表叔公,你看这……”我刚开口。

一阵山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过来,卷起浓雾,发出“呜——”的一声长鸣,像极了某种野兽的嚎叫,又似无数人在哭泣。

风穿过树林,吹得枝丫疯狂摇晃,发出哗啦的巨响。

在风声、树声之中,好像隐约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叹息,又像唱歌。

调子极其古怪、扭曲,唱着含糊不清的词句。声音来自坡下的密林,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直往耳朵里钻。

让我汗毛倒竖的是,在那歌声响起的刹那,我裂了屏的手机,竟然自动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

屏幕上是微信和林晚晚中断的视频通话界面。

而在顶部,本该显示信号强度和运营商的地方,此刻却是一行乱码。

那跳动、扭曲的字符,仔细辨认,好像……正在努力形成四个汉字,但又受到干扰,不断闪烁:【快离开这】

四字一闪而过,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任我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像是彻底没电了。可我清楚记得,下车前还有百分之六十多的电。

“观山仔!”表叔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力气大得吓人,“上车!快上车!”

他的脸色在车灯映照下,惨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从未在这个老司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那、那是什么声音?”那对中年夫妇也下了车,女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别问!上车!捂住耳朵!别听!”表叔公几乎是吼出来的,拽着我就往车上拖。

我暂时也顾不上那诡异划痕和手机了,跟着他冲回车上。表叔公砰地关上车门,手忙脚乱地打火。

引擎嘶吼了几声,竟然没打着!

“我日你祖宗!”表叔公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拧钥匙。

车外,那诡异、似有似无的歌声,似乎……靠地更近了一些。

浓雾之中,密林里,人影绰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陡坡,慢慢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