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引擎的嘶吼声在被浓雾包裹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无力。

表叔公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拧到第三下时,破旧的发动机终于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颤抖着重新启动了。

“坐稳了!”表叔公几乎是吼出来的,猛挂挡,油门一踩,中巴车就像一头受惊的老牛,猛蹿出去,轮胎在湿滑的碎石路上空转打滑,溅起一片泥。车身剧烈晃动,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我才没被甩出去。那对中年夫妇抱在一起,发出短促的惊叫。

车窗外,浓雾被车头灯撕开又迅速合拢。那断断续续、扭曲古怪的歌声,没有因为车子的启动而远离,反而像是被激怒般,骤然变得尖锐、清晰起来!不再是含糊的调子,而是能勉强分辨出词句,一种古老、晦涩的土话,我能听懂个大概——

“……封了山哟……锁了魂……”

“……七年不回……今日回……”

“……山门开……鬼门开……”

“……观山的人……莫走了……”

“观山”我的名字!,被那声音用拖长音、带冰冷的颤音喊出来,直直刺进我的耳膜!

“捂住耳朵!别听!那是山魈唱曲!听了魂就没了!”表叔公双目赤红吼道,眼睛死死盯着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前方道路,双手紧握方向盘,胳膊上青筋起。

山魈?我心头剧震。那是闽浙深山老林里传说中的精怪,状如猿猴,面似鬼魅,擅学人言,以模仿各种声音诱骗行人,尤其喜欢在雾天出没。但那只是传说啊!

可车窗外的歌声如此真切,甚至能感受到声音里蕴含的那化不开的怨毒和……某种期许。

恐怖的是,伴随着歌声,放在窗边的那个环境检测仪,我看见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瞬间飙红!

磁场强度:89.7!远超正常值

温度:16.3℃!急剧下降

湿度:99%!

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屏幕上已经开始出现不规则波纹状干扰线。

“追上来了!它在左边!”那中年女人突然指着左侧车窗外的浓雾,尖声叫道。

我猛地扭头。浓雾翻滚,在车灯边缘的光晕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矮小的黑影,用一种极不协调、连蹦带爬的怪异姿势,与疾驰的汽车并行!时而在雾中隐没,时而又清晰不止,距离车窗不过两三米远!我没能看清具体形貌,入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以及黑中偶尔闪过的两点红——像是眼睛。

“右边也有!”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右侧的密林边缘,雾气扰动,似乎也有类似的黑影在林间高速穿梭,枝叶被撞得哗啦作响。

我们被包围了?这东西不止一个?!

表叔公已经顾不上说话,牙关紧咬,油门踩到底。破旧的中巴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疯狂在山路上冲刺。每一次急转弯都感觉车身要侧翻出去,轮子几乎擦着悬崖边缘飘过。

“不能这样下去!车子撑不住,心理也撑不住!”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我想:“山魈怕什么?火?金器?声音?还是……”

对了!王胖子给我的那五枚顺治通宝!刚出土的“生坑”钱,阴气重,招东西,但反过来,这种东西本身也带煞,在某些情况下,以煞冲煞,或许有用!还有朱砂!

我手忙脚乱扯过登山包,拉开拉链,顾不得掩饰,直接掏出那个装钱的布袋和盛朱砂的木匣。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观山仔!你搞乜鬼?!”表叔公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的动作,急吼。

“试试!”我低吼一声,扯开布袋,五枚冰凉刺骨、带着浓郁土腥味的铜钱落入掌心。触感沉甸甸的,有股子阴寒气顺着手臂往上爬。

怎么用呢?扔出去?还是贴在车上?

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婆讲过的一个极简的辟邪法子,叫“压惊钱”。把古铜钱,尤其是年代久、流通久的铜钱,用红绳或紧急时用自身血激发其“万人手气”,握在手中或置于关键位置,能镇一时之邪。前提是,持钱的人自身阳气要足,胆气要壮。

我现在阳气足不足不知道,胆气倒是被吓出来不少。

咬破舌尖?太疼,而且那是画高级符箓才用的,我这半吊子别浪费了。我直接用拇指刀在食指指腹上一划——力道没控制好,划得有点深,血立刻涌了出来。

顾不上疼,快速将鲜血抹在五枚铜钱的正反两面。说来也怪,温热的血碰到冰凉的铜钱,竟发出轻微的“嗤”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铜钱表面那层黑红的土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成了!

“表叔公!开点窗!左边的!”我大喊。

表叔公虽然不明所以,但此刻也顾不上许多,迅速将左侧驾驶位的车窗摇下一条缝。冰冷湿浊、夹杂着那诡异歌声的雾气瞬间涌了进来。

就是现在!深吸一口气,我将沾染了鲜血变得躁动凌厉的五枚铜钱,瞄准雾中的黑影,用尽全力从车窗缝隙掷了出去!

“顺治通宝,万人手气,以血为引,镇!”也不知道喊的对不对,反正把能想到的、带有命令和驱赶意味的词全吼了出来,给自己壮胆,也给这仓促的“仪式”加点气势。

五枚铜钱化作五道微弱的暗红流光,没入浓雾之中,刹那间——“咿——呀!!!”

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嚎从左侧雾中炸响!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暴怒,震得人耳膜生疼。与此同时,那一直并行追逐的黑影,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翻滚着向后跌入浓雾深处,再也不见。

检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猛地一滞!开始从峰值回落!

有效!但还没完!右边!

我迅速又去摸朱砂匣子。朱砂至阳,辟邪第一。可怎么用?撒出去?太浪费,且范围太小。

“用这个!”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中年妇女,突然从她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是一个空了的饮料易拉罐。

瞬间明白!简易的“响罐”!山里老人有时用空罐子装石子摇晃制造响声驱赶野兽或“不干净的东西”,取其金鸣之声和突然的响动。

来不及道谢,一把掀开装朱砂的木匣,舀起一大勺朱砂粉末,直接灌进易拉罐,又随手从车座下摸到几粒小石子塞进去。扯下自己外套的拉绳,胡乱将罐口缠紧封住。

“右边窗!”我朝那对夫妇喊。

男人此时也激发了一点胆气,帮忙把边的车窗摇开一小半。

我将自制的“朱砂响罐”对准右侧林间晃动的黑影,用尽全力狠狠掷了出去!

罐子划破雾气,砸在路边的岩石上,“砰”的一声闷响,里面的朱砂粉末混合着小石子在撞击的瞬间散开,形成小片暗红色的尘雾,在车灯照耀下格外醒目。

“嘶啦……”右侧林中传来一阵像是烧灼又像是受惊的怪异声,枝叶剧烈晃动,穿梭树林的黑影迅速远离,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检测仪屏幕上,刺眼的红光终于开始消退,数字快速回落:磁场45,温度19℃,湿度88%。虽然偏高,但已脱离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峰值。

歌声也戛然而止。

浓雾依旧,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明显减弱。

车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气声。表叔公依然紧绷着身体开车,但车速稍微放缓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亡命狂奔。

瘫坐回座位,我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食指,和空空如也的双手。五枚顺治钱没了,一勺上好的朱砂也没了。换来暂时的安全,不知是亏是赚。

“谢……谢谢。”我对那对夫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脸色苍白地摇摇头,男人则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那……到底是啥东西?”

表叔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疲惫而沉重:“山里的老物件……不高兴了。这次祭典提前,惊扰了太多东西。”他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我一眼,“观山仔,你刚才用的……你们陈家的法子?”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我自己都还懵着呢。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依旧压抑,但再没有异常发生。雾气逐渐变淡,天色也似乎明亮了一点——不是天晴了,而是我们终于驶出了那段诡异、浓最雾的山路。

当熟悉的村口透过薄雾出现在前方时,身上传来一阵虚脱的感觉。

村口那棵老槐树,果然如我奔丧时所见,枯死了大半,剩下一半枝叶也焉不拉几,毫无生气。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坐石”还在树下。小时候,阿婆和许多老人就爱坐在这里闲聊。

槐树,木中之鬼。很多村子会在村口种槐,取“怀柔远人”、“思念故乡”之意,但也有说:槐树能通阴阳,是守村之灵,也是镇村之眼。

车子在村口停在的空地上。那对中年夫妇如蒙大赦,提着东西匆匆往村里另一头走去,连招呼都没打,仿佛离我越远越好。

表叔公熄了火,整个人靠在方向盘上,显得疲惫不堪。“观山仔,到了。赶紧回家吧,你大伯他们应该都在祠堂那边忙。记住……”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少说话,多看。晚上……尽量别出门。”

点点头,我背起背包,拿着裂屏的手机和仍在微微闪烁的环境检测仪,下了车。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村特有的泥土味和淡淡牲畜气息。村子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走动,只有几缕炊烟从黑瓦屋顶升起,证明这里还有人居住。巷道里,湿漉漉的石板路,长着青苔。两旁的土墙木屋,比我记忆中更加残破不堪了。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连一声狗叫都听不道。与记忆中那个虽偏僻但充满烟火气的陈家村,截然不同。

朝着村子中心祠堂的方向走去。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在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在一个巷口,我差点与另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打着一把黑布伞,低着头匆匆赶路,被我吓了一跳,伞沿抬起。

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裤,身材高挑,皮肤显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股化不开的忧郁,和一丝惊魂未定。手里提着一个老式藤编的药箱。

我们同时愣住了。

“苏半夏?”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半夏,那位中医世家出身、现在在市医院当法医!那个总是一身消毒水味、手指冰凉但眼神温柔的女人!

她看到我,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讶,还有一丝丝慌乱!

“陈观山?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快速扫过我身后,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别的东西跟来。

“这话该我问你吧?这是我的老家!”眉头紧锁,我上下打量着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不少,双峰依旧挺立,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没休息好。“你来这里出诊?还是……”

“我……”苏半夏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化为一声轻叹,“我来找一味药。很罕见的药,只有这一带深山里才有。顺便帮这边卫生所一点忙。”她的话说得有些磕绊,明显有所隐瞒。

找药?一个市医院的法医,千里迢迢跑到闽东深山里找药?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紧握医药箱的手指,我没有继续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那你住哪?”我问。

“村东头,老卫生所旁边的空屋,村长安排的。”她低声说道,然后抬起头,眼里里带着担忧,“你没事吧?刚才进村的路...好走吗?”她似乎另有所指。

我心里一动:“你也遇到了?”

苏半夏咬了咬下唇,轻轻点头:“三天前到的。来的路上……不太平。村里……现在气氛很怪。”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观山,听我一句,如果可以,祭典结束就尽快离开。这里……不太对劲。”

连她也这么说。

“我知道。”我苦笑一下,“但我是回来做毕业论文田野调查的,而且……家里有事。”

苏半夏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忧虑、欲言又止,忽然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还在渗血的食指:“你受伤了。去我那,给你处理一下,山里湿气重,容易感染。”

触碰让我指尖微微一颤。我没拒绝。此刻,能遇到一个熟悉且显然知道些什么的人,能让我感到难得的一丝心安。

“好。不过我得先去祠堂跟我大伯报个到。”

“我跟你一起过去吧,正好也要去祠堂那边。”她说。

我两并肩走在寂静的巷道里,黑伞遮住了渐渐又变得细密的雨。一路无话,但沉默并不尴尬。苏半夏似乎对村里的路很熟悉,左拐右拐后,陈氏祠堂那高大的飞檐就出现在了前方。

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在傍晚的阴雨中散发着惨白的光。大门敞着,里面人影幢幢,传来低声交谈和搬运东西的声响。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略显佝偻但步伐沉稳的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我大伯陈守山。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皱纹深刻,但一双眼依然锐利有神,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我,又扫了一眼身边的苏半夏,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大伯。”我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陈守山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进屋说话。”

又看向苏半夏:“苏医生也来了。多谢你前几日帮忙。”

“陈伯客气了,那是我应该做的。”苏半夏微微颔首,姿态恭谨。

我们跟着大伯走进祠堂。祠堂内部比记忆中更加昏暗,只有几盏电灯和香案上的蜡烛提供着有限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与陈旧木料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类似于旧书和霉味混合的气体。

几个族中的叔伯正在忙碌,擦拭供桌、摆放祭器、整理着族谱的卷轴。看到我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关切,审视,担忧,也有几分……疏远和敬畏?仿佛我不是一个离家七年后归来的子侄,而是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存在。

没有人主动开口打招呼,气氛凝重得让人尴尬。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祠堂最深处,那一层层叠叠、一排排供奉着陈家列祖列宗的黑色牌位。

突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胖子他爹没看错!

摇曳的烛光和昏暗的电灯光线下,那些牌位……真的有一部分是倒着的!

不是全部,大概有十几二十个,散落在不同层级的牌位之中。被翻转了180度,本该朝外、刻着名讳和生卒年份的那一面,紧紧贴着后面的木板,只露出光秃秃的黑色背面。在这庄严肃穆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牌位为什么要倒放?这在任何宗族文化里,都是大不敬,甚至是镇压、惩罚或者表示断绝关系最严厉的手段!陈家祖上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是哪些特定的先祖,需要被如此对待?!

大伯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牌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支香,在蜡烛上点燃,递给我:“先给祖宗上柱香。报个平安。”

我接过香,手指有些僵硬。面对着这些正放和倒放混杂的祖宗牌位,心中波澜起伏。但还是依言上前,恭敬三鞠躬,后将香插入硕大的香炉之中。青烟升起,模糊了那些牌位的轮廓。

“你阿婆走之前,留了句话给你。”大伯等我上完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说,‘山仔要是回来了,就让他去后山老屋,把墙角第三块青砖下面的东西取出来。那是他的东西。’”

后山老屋?那是阿婆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阿婆走后,应该已经荒废了。墙角青砖下的我的东西?

“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大伯没有解释,转而说道,“封山祭提前到七月初九,只剩十天了。这次祭典与往年不同,规矩多,忌讳多。你是读书人,又是研究这个的,跟着学,多看,多记,少问,更不要乱碰乱动。尤其是后山和老祠堂后面的‘观山阁’,绝对不许靠近,明白吗?”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家之长的威严。

“明白”我点点头。

“你的住处安排在你阿婆的老屋,已经打扫过了。苏医生住在村东,有事可以互相照应。”大伯说完,又看了一眼苏半夏,“苏医生,村长老伴的风湿,还要麻烦你多多费心。”

“我会的。”苏半夏轻声应道。

“好了,一路辛苦,先去安顿吧。晚上村里安排了饭,就在祠堂前坪,记得过来。”大伯挥挥手,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走出祠堂,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纸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路。

“我送你过去吧。”苏半夏撑着伞,走在我身边。

“谢谢。”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些牌位……你看到了吗?”

苏半夏的脚步微微一顿,伞沿压得更低。“看到了。第二天就注意到了。我问过村长,他只说是祖上的规矩,某些先祖因为特殊原因,需要如此安置,以免……冲撞后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们都没再说话。雨声淅沥,巷道深沉。

很快,来到了村尾靠近山脚的一处独栋老屋前。黑瓦土墙,木门虚掩,门前长满了青草。这就是我和阿婆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陈旧、但还算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家具简陋,但都擦拭过,床上铺着干净的蓝布床单。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插着几支野花,已经有些蔫了。

“村里人帮忙收拾的。”苏半夏轻声说,“你阿婆人缘很好。”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阿婆不在了,这里空荡荡的。

苏半夏放下医药箱,拉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然后熟练地拿出酒精棉、纱布和一小罐青黑色的药膏。“手。”

我伸出受伤的食指。她低着头,用镊子夹起酒精棉,动作轻柔地擦拭伤口。冰凉的触感和酒精的刺激让我微微一缩。

“忍着点。”眼神专注,“伤口不深,但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她意有所指,显然看出了我手上的伤不是普通划伤。“我用的是家里配的‘祛秽生肌膏’,加了雄黄、艾叶和几味解毒草药,对……这种伤效果比较好。”

她细细地涂抹药膏,然后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安静而默契。

“你刚才说来找药,找什么药?”我打破沉默。

苏半夏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一种叫‘鬼哭藤’的寄生植物,只在极阴之地、老坟附近才有。爷爷留下一本手札,提到它可能对一种罕见的‘阴寒症候群’有奇效。市里有几个病例……”她的话半真半假,我没再追问。

“这里很危险,半夏。”我看着她说,“你今天也看到了,或者更早之前就感觉到了,为什么还要留下?”

苏半夏系好纱布,抬起头,与我目光相对。昏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而脆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你家里的事……我大概猜到一些。我不放心。”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女子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喊声:“陈观山!陈观山是不是住这儿?”

声音有些耳熟。

我和苏半夏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门外,雨幕中杵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此刻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冲锋衣沾满了泥点,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自拍杆,上面架着的手机镜头盖已经碎了。

林晚晚!居然是林晚晚!

她怎么找到这来的?而且还搞得这么狼狈!

林晚晚看到我,眼睛一亮,嘴巴一瘪,带着哭腔喊道:“观山哥哥!救命啊!直播车在山外镇上坏了,我雇的摩托车半路也摔沟里了,司机还跑了!我是一路问着走过来的!路上……路上还看到好多吓人的东西!刚才手机还自己乱打字!”

她语无伦次,显然吓坏了。当她目光越过我,看到我身后屋里的苏半夏时,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警惕。

苏半夏也看到了林晚晚,眉头轻轻蹙起,很快恢复平静,对我点了点头:“你先安顿你朋友,我回去了,记得伤口别沾水,明天我再来换药。”说完,她对林晚晚礼貌性地微微颔首,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背影消失在巷角。

林晚晚盯着苏半夏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回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在我的手指和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露出一个狐狸般狡黠的笑容,虽然脸上还挂着雨水和泥点:“行啊观山哥哥,我才晚到一步,就有人‘贴身医疗’了?还是一位古典美人?你老家……挺精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