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闽东山区“封山祭”民俗的现代流变研究》这是我的毕业论文研究方向。

丁老——我的导师丁三甲教授,一个头发雪白的小老头儿——拍着我的肩膀说:“观山啊,你这个题目好,非常接地气,有东西可以深挖。但是吧你得回老家蹲上三个月,把那些老规矩、老仪式,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超厚的镜片后面闪着光,那种光我熟——是学者看见珍贵史料时的贪婪。

我点头应了,心里却像揣了块冰,老家——陈家村。

一个藏在闽东大山褶皱里,连地图上都难以标记的小村子。已经七年没回去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陈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考上大学出去的后生,非逢年过节,无大事,尽量少回。

追问为什么,长辈就一边摇头,一边说:“山神爷在看着呢,出去的人身上带外头的气,回来冲了山神爷,那是要倒霉透顶的。”

狗屁的山神,我心里骂了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带停的开始订车票。毕业要紧,论文要紧。再说了,我也确实很久没回去了……还是有点想回去看看。

阿婆是去年年前走的,那会在电话里还说着,给我腌了酸笋,等过年回去吃。结果还没等到过年,人就没了。回去奔丧的时候,路过村口,看见老槐树枯了半边,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那是不好的前兆。

在我准备动身的前三天,收到了一封家书,那是个雨天,黏糊糊的很,雨丝细得像针,扎得人皮肤发痒。从图书馆出来后,抱着几本发霉的《闽东民俗志》,刚推开出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就看见门口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表面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写着:“陈观山亲启”。

那字我认识,是大伯陈守山的笔迹。他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

我心里那股子不安,突然就窜了上来,像冬天踩进了冰窟窿,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撕开信封,里头就一页纸,还是老式的红格子纸,纸边都发黄了。

信不长,就几行字:

“观山吾侄:

村中决议,今年‘封山祭’提前至农历七月初九,距今仅余半月。此事百年以来从未提前过,事关重大。你既要为论文问事,当速归。祭典诸多事务,需你协助处理。另,归村途中务必赶在日落前抵达,切记、切记、再切记。

大伯守山字

癸卯年六月廿四”

捏着信纸,站在明亮的楼道里,半天没动。

封山祭提前了?开什么玩笑!

我因为论文资料查了一大堆,陈家村的封山祭,自打清光绪年间立下规矩,就只在每年冬至日举办,雷打不动。那是祭拜山神,封禁山林,让草木鸟兽休养生息的大日子,规矩比皇帝的圣旨还严。提前?还提前到农历七月?那可是鬼月!

而且,信里那股子命令的口气,还有最后那句“务必于日落前抵村”,透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古怪。那地方山路是难走,可也没听说非得要白天到啊。

摸了摸库兜,掏出手机,想给大伯打个电话问问。结果那边传来重复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再打给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响了十几声,直到自动挂断,没见有人接听。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有很多只细小的手在抓挠。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涌过来,把我吞了进去。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有些发白的脸。

不对劲,肯定出事了。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手指碰到信封内侧,忽然觉得有点硌手。仔细对着光一看,内壁靠近封口的地方,用极淡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个扭曲的山字,外面套了个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符号,我见过。在我阿婆压箱底的一本破旧黄历里,夹着一张更破的纸,上面就画着这个。阿婆当时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山仔啊,这个记号,是咱观山太保的暗印。见了它,就如同见了祖宗,比啥都管用。”

观山太保,又是这个词。小时候听村里老人嚼舌根,总说什么“陈家祖上是给皇帝老爷看风水的太保爷”,我全当故事听。后来学了民俗,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明代确实有“观山太保”这个官职,隶属钦天监,专司皇家陵寝勘测与龙脉守护,神秘得很,正史野史都语焉不详。但我从来没把它和我家联系起来。

现在,这个印出现了,出现在我收到一封催命符般的家书的时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颤抖地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缭绕,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寒意。理智告诉我,这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是大伯老了,有些迷信了,才搞了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直觉却在嘶吼着告诉我:回去!必须回去!要赶紧回去!一定要快!

掐灭烟头,我拨通了王胖子的电话。

“喂?山子?咋了这个点想起哥哥我了?”电话那头传来胖子含糊不清的声音,还有咀嚼的动静,估计又在啃鸭脖。

“胖子,帮我搞点东西。”我没废话。

“说。”胖子声音正经了点。

“朱砂,要真的辰砂,别拿化工的糊弄我。两支上好的狼毫毛笔。黄表纸一刀。还有……”我顿了顿,“你认识搞古玩的不?,帮我问问,有没有老铜钱,最好是‘顺治通宝’,要五枚,年代越接近越好,但必须是真的,土里刚扒拉出来的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胖子压低了声音:“我操……山子,你他妈要干啥?画符?摆阵?你论文不是搞民俗吗,咋还实践上了?”

“少废话,能不能搞到?”

“能是能……就是这顺治钱,现在炒得高得很,土里刚出来的更贵,而且还犯忌讳……”

“钱不是问题,我有。”想起阿婆留给我的一个小存折,“最重要的是快,三天后我就得回去了。”

“行,哥哥我给你想办法。不过山子……”胖子声音里带着犹豫,“你回去……小心点。你们那地方,邪性。我爹当年倒腾木材去过一次,回来一说起你们村的祠堂,整张脸都是白的。”

我心里一沉:“叔叔他说什么了?”

“我爹说……你们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好像……是反着放的。”胖子说完,自己先干笑了两声,“嗨,也可能是我爹看花眼了,或者记错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东西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祠堂牌位反着放?

不可能。祭祖的时候我见过,牌位都是正正当当,朝着堂口的。但胖子他爹是个老江湖,走南闯北多年,眼光毒辣得很,不太可能看错。

越来越多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意深想的答案:陈家村,那个我长大的地方,里面深埋着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微信。我点开,发现是沈青瓷。

“丁老说你要回老家做田野调查?你什么时候走?资料方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文字简洁,一如既往的风格。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是个探头的小猫。

盯着那个表情,我心头那点寒意似乎被冲淡了一点。沈青瓷,我的师妹,考古系的冰山美人,全院男生的梦中情人。但我知道,她那冰壳子下面,藏着多软的心。大学时我就帮过她一次,从那以后,她就时不时在我周围出现,不远不近,像月亮跟着地球。

“后天走。资料差不多了”。我打字回复道“其实就是回去吃吃苦,听老人讲讲故事。”

“注意安全。山里气候多变。”她回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句,“需要什么仪器吗?我这里有便携式的环境检测仪,可以测磁场、温度异常。”

我心里一动。测磁场?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能用上。

“行,借我一个。回头请你吃饭。”

“好。明天我给你送到住处。”她没多说,但我知道,她肯定又要把仪器调试好,贴上使用说明,包得整整齐齐给我。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的霓虹灯化开成模糊的光斑。这个我待了七年的城市,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和不真实。

而大山深处的陈家村,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蜿蜒的盘山公路,村口的老槐树,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还有那座总是笼罩在淡淡雾气里的祠堂……

以及,信里那句朱砂画的暗印。

观山太保?我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微笑的弧度。

“行吧。”我对着影子说,“管你什么太保不太保,封山不封山。老子回去后,把论文搞定,把事儿弄清楚。是神是鬼,总得见见真章。”

话虽这么说,但那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总听见有人在唱山歌。调子很老,是我们那里的采茶调,但歌词听不清,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唱到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仿佛就贴在我耳朵边上,轻轻地唤:

“观山仔……观山仔……回来哟……”

“回来……就莫要走咯……”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枕头边上,那封牛皮纸的家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暗红色的朱砂印记,在晨光中,刺眼得像一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