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停止幻想

学堂里安静得很。

二十多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那个“人”字。

春娘、小李子、柳三妹、小白帽坐在前排，后面挤着那些新来的妇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依偎，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破旧的衣衫上。

叶星站在讲台上。

“人生来自由而平等。”他顿了顿，“今天，我们先把这个道理讲清楚。”

他拿起炭笔，在那个“人”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你们觉得，人为什么生来自由而平等？”

台下没人说话。

叶星看向春娘。

“你说。”

春娘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得到叶星点头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半天。

“因为……”她抬起头，“因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光着的？”

台下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春娘脸微微红了，但没坐下。

叶星点点头。

“对。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光着的。没有谁穿着绸缎，没有谁披着破布。”

他顿了顿。

“还有呢？”

春娘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因为……都会哭？都会饿？都会找奶吃？”

叶星又点点头。

“对。都会哭，都会饿，都会找奶吃。没有谁生下来就会说话，没有谁生下来就会走路。都是一点点学的。”

他走回黑板前，用炭笔点了点那个圈。

“这就是人为什么生来平等——因为起点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

“那为什么生来自由？”

没人回答。

叶星看着他们。

“你们生下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们，你们是奴隶吗？”

没人说话。

“有人告诉你们，你们是贱民吗？”

还是没人说话。

叶星点点头。

“没有。你们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你们就是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这就叫自由。”

小李子举起手。

叶星看向他。

“说。”

小李子站起来，挠挠头。他的手在赌坊里数过太多筹码，指节比常人粗大一圈。

“主任，您说的这些，我听着都对。”他顿了顿，“可是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谁是真的自由的。那些老爷，他们也有规矩管着。那些贱民，他们更是动都不敢动。”

他抬起头，看着叶星。

“您说人生来自由平等，那为什么我见过的，没一个自由平等的？”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叶星看着他。

“问得好。”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炭笔。

在“人”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后来。

他放下笔。

“你问为什么没见过。因为后来变了。”

他转过身。

“人出生的时候，是一样的。但出生之后，就不一样了。”

春娘问：“怎么会不一样？”

她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倾，是真想知道答案。

叶星看着她。

“你说呢？”

春娘想了想。

“因为……因为有人有钱，有人没钱？”

“钱是哪来的？”

春娘张了张嘴。

“挣……挣来的？”

“都是挣来的吗？”

春娘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的手。

叶星看向小李子。

“你在赌坊干了那么多年。那些老爷的钱，都是挣来的吗？”

小李子低下头。

“……不是。”

“那是怎么来的？”

小李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深夜被抬出去的尸体，想起那些签了契约就再也没回来的人。

“有的靠赌。”他慢慢说，“有的靠骗。有的靠抢。”

叶星点点头。

“抢来的。骗来的。赌来的。”

他走回黑板前，指着那个“后来”。

“这就叫后来。”

小白帽忽然开口。

“主任。”他的声音有些紧，“可是有些人家，祖祖辈辈都是有钱的。这总该是天生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叶星看着他。

“祖祖辈辈是多久？”

小白帽想了想。

“好几代了。”

“好几代之前呢？”

小白帽张了张嘴。

叶星替他回答。

“好几代之前，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是种地的，干活的，被人使唤的。”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抢了别人的东西，占了别人的地，杀了别人的人。然后他们就成了有钱人。”

“再后来，他们把抢来的东西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重孙子。”

他指着小白帽。

“传到你这一代，你就觉得，这是天生的了。”

小白帽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星看着他。

“你见过你爷爷的爷爷吗？”

小白帽摇摇头。

“你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吗？”

小白帽犹豫了一下。他想起老吴酒后说过的话，那些话他一直不愿细想。

“我……我听老吴说过一点。”他的声音低下去。

“说什么？”

小白帽低下头。

“说他年轻的时候，跟过人。抢过村子。”

叶星点点头。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们家的钱，是天生的，还是抢来的？”

小白帽不说话了。

他把头埋得很低，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叶星没有继续逼他。

他走回讲台前，看着所有人。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

“人出生的时候，是自由平等的。但后来，有人抢了别人，占了别人的东西，杀了别人的人。然后他们回过头，对被抢的人说——这是命，你们天生就该被抢。”

“为了让这话听起来像真的，他们编了一整套规矩。谁该跪，谁该站，谁该吃白面，谁该吃糠。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最后，连被抢的人都信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眼睛。

“这就是你们看见的——不自由，不平等。”

春娘攥紧了衣角。

“那……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睛是亮的。

叶星看着她。

“你说呢？”

春娘想了很久。

“那我们也抢回来？”

叶星摇摇头。

“不是抢回来。”他说，“是拿回本就属于你们的东西。”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炭笔。

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下一行。

自由不是等来的。

不是跪着求来的。

不是做好事换来的。

他放下笔。

“是争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那些老爷，不会因为你们跪得好，就把自由还给你们。不会因为你们磕得响，就把平等分给你们。不会因为你们做善事，就把抢走的东西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

“他们只认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沉下去。

“那就是拳头。”

叶星看着他们。

“这就是这节课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二个道理。”

他一字一句地说。

“自由，是争来的，而不是恩赐的。”

他走回黑板前，拿起炭笔。

在最下面，写下八个字。

停止幻想，

准备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