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洪老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我去找洪老爹！”

洪天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一顿忙活，已经临近中午。

米克抬头：“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你们收拾。”

洪天巡顿了顿：“人多反而显眼。”

他指的是米克那一米九的个头和军人气质，走在唐人街很扎眼。

杰克举手：“我可以……”

“你留在这帮莉莉整理药品。”

洪天巡打断他，“顺便把那些吃的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过期。”

杰克瘪瘪嘴，但没反驳。

洪天巡推门出去。

铁皮门嘎吱一声关上。

唐人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餐馆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麻将馆里哗啦声此起彼伏，几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择菜，用粤语大声聊天。

洪天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那个便利店时，他放慢了脚步。

便利店已经拉上了卷帘门。

银灰色的金属门紧紧闭合，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暂停营业。

门口的地上还有几片碎玻璃，应该是早上拆招牌时掉的。

洪天巡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

他快步走过。

在唐人街转了一圈。

菜市场、小广场、公园长椅、甚至教堂门口都看了，没见洪老爹的影子。

推购物车捡破烂的老人倒是有几个，但都不是洪老爹。

洪老爹那佝偻的背和亮得吓人的眼睛，太有辨识度了。

最后洪天巡停在了一家麻将馆门口。

招牌上写着“金玉满堂麻将娱乐”。

门帘是半透明的塑料珠子串成的，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看着不太正经啊！

洪天巡犹豫了一下。

洪老爹会来这种地方？

他不确定。

但转念一想，一个在美利坚单身几十年的老男人来麻将馆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单纯是为了找洪老爹，对这里没有一点点好奇心。

如果不是猜测老爹在这，他绝对不会进来的。

看着招牌上文字旁边的美女头像，洪天巡掀开门帘。

烟味、香水味、汗味、还有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洪天巡差点喘不过气。

在门口站了几秒，他才适应屋内昏暗的灯光。

屋里摆了四张麻将桌，三张都有人。

第一桌是四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边搓牌一边用粤语骂脏话。

第二桌是两对老夫妻，打得很慢，时不时还要争论规则。

第三桌……

洪天巡看见了洪老爹。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但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那稀疏的花白头发，那佝偻的肩背……

肯定是洪老爹无疑。

他对面坐着一个金发女人，妆容浓艳，穿着低胸吊带裙，正叼着烟摸牌。

左边是个亚裔女人，烫着大波浪，涂着鲜红的口红，脖子上戴着好几条项链。

右边也是个亚裔女人，年纪稍大，穿着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把钞票。

洪天巡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想象中的洪老爹在街头捡破烂，在棚屋里念《天父书》，在梦游时高呼天国万岁。

现实中的洪老爹在麻将馆和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打麻将。

洪天巡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洪老爹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洪老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甚至还带着一些坦然。

对于洪天巡撞见他在这里没有任何的意外。

他冲洪天巡招招手。

洪天巡走过去。

三个女人同时抬头看他。

金发女人吹了个口哨：“哟，洪老爹，这是你孙子，挺帅啊！”

亚裔大波浪打量了他几眼：“小伙子，会打麻将吗？”

花衬衫阿姨直接问：“有对象没？我侄女刚从国内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洪天巡：“……”

洪老爹笑了，露出那三颗黄牙：“这是我侄子洪天巡。”

洪天巡低头看牌。

他不太会打麻将，但基本的规则还是懂的。

洪老爹手里的牌乱七八糟。

万、条、筒都有，风牌也有，完全不成型。

这牌能赢才有鬼。

洪老爹打出一张牌：“三条！”

对面的金发女人笑了：“胡了！清一色！”

她把牌推倒，果然全是条子。

洪老爹爽快地数钱，把几张皱巴巴的美元推过去。

金发女人接过钱，在洪老爹脸上亲了一口：“洪老爹最好了！”

洪天巡：“……”

洪老爹抹了抹脸上的口红印，站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我侄子来找我有事。”

三个女人不依。

“再打两圈嘛！”

“就是，才赢一把就走？”

“洪老爹你是不是输不起？”

洪老爹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三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了个数字，分别递给三个女人：

“这是我欠你们的，下次还。”

三个女人接过纸条，看了看，居然没再纠缠。

金发女人把纸条塞进胸罩里：“说好了啊，下次带够钱。”

亚裔大波浪把纸条夹进钱包：“还要请我们喝酒。”

花衬衫阿姨直接把纸条吃了。

是的，他没看错。

花衬衫阿姨嚼了两下咽下去：“记账记账，我信得过洪老爹。”

洪天巡看得目瞪口呆。

洪老爹拉着他走出麻将馆。

走出麻将馆，街道上的阳光刺得洪天巡眯起眼。

洪老爹佝偻着背走在他旁边，身上还带着麻将馆里的烟味和廉价香水味。

“那个……我遇到了几个朋友，暂时没地方去，能在家里住几天吗？”

洪天巡尽量说得委婉。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杰克、米克和莉莉的身份。

总不能说这是自己刚招揽的拜上帝教信徒，刚抢完便利店，现在需要个窝点。

洪老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洪老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那三颗黄牙：

“住！想住几天住几天！”

他拍了拍洪天巡的肩膀，力道不小：

“家里难得热闹，你老爹我一个人住了几十年，早就想多几个人说话了。”

洪天巡松了口气。

两人回到棚屋。

推开门时，米克立刻从门边站起来，手已经放在大衣口袋附近。

杰克正在整理一堆罐头，看见洪老爹，愣了一下。

莉莉蹲在药品袋旁，抬起头，眼神警惕。

“都放松！”

洪天巡赶紧介绍：“这是洪老爹，这房子的主人。”

又转向洪老爹：“这是米克，杰克，莉莉。”

洪老爹的目光扫过三人。

在米克脸上停留了两秒，在莉莉胳膊上的针孔上停留了一秒，在杰克缺了门牙的笑容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向行军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盒。

盒子是空的。

洪老爹咂咂嘴，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