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族会之上,我翻开家族账本

许家祠堂,青烟缭绕。

许山河站在下首,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与祠堂内檀木匾额、锦绣华服的众人格格不入。他右手虚拢袖口,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内布料上轻划——整理袖口的习惯,在此刻成了压下翻腾心绪的本能。

上首主位空悬,两侧分坐着几位族老。鹰钩鼻、眼神阴沉的许慎长老居左,须发皆白、面容清正的许明长老居右。少主许天青立在许慎身侧,锦衣玉带,面色倨傲,看许山河的眼神像看一只侥幸爬回地面的蝼蚁。

“许山河!”许天青先声夺人,声音在空旷祠堂回荡,“你私闯家族禁地炼心窟,窃取祖传令牌,更妖言惑众,动摇护卫人心!该当何罪?”

几道目光刀子般落在许山河身上。旁观的族人交头接耳,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零星不忍。

许山河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许天青,掠过许慎长老微不可查点头的弧度,最后停在许明长老审视的脸上。他没反驳指控,也没辩解。

“容我走个流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祠堂内的低语。

他转向许慎:“炼心窟是否为禁地,由族规界定。令牌是否为祖产,需查证传承记录。至于妖言惑众……”

他顿了顿,右手终于完成那个整理袖口的动作,仿佛某种开关被按下,眼神锐利了一分。

“一切争议,当以事实与族规为准绳。”许山河微微提高声音,“在判定我是否有罪之前,我要求依《许氏族规》第五章第二条:涉及家族资产与人员重大指控时,当事人有权申请调阅相关卷宗,以证清白。”

他目光转向许天青,清晰吐出要求:“请调阅家族近三年,《物资出入库总账》、《护卫队饷银册》、《药田收成录》。立刻,现在。”

祠堂里静了一瞬。

许天青先是一愣,随即嗤笑:“查账?你一个管祠堂的旁系废物,也配查账?你想拖延时间?还是想搅浑水?”

许慎长老皱眉,沉声道:“山河,莫要胡搅蛮缠。这与炼心窟之事何干?”

“大有干系。”许山河语气不变,“若家族账目清晰,管理有序,我擅自行动自是罪责难逃。但若账目本身就有问题,那么很多事情,就需要重新评估了——比如,某些资源的异常流向,是否与某些人对‘不听话族人’的处置,存在某种联系?”

话没点透,但意思到了。

许天青脸色微变。许慎长老眼神更沉。

许明长老却目光一闪,缓缓开口:“族规确有明文。既然山河提出,为示公正,调阅亦无不可。只是……”他看向许山河,“若账目无误,你当如何?”

“若账目无误,”许山河迎上他的目光,“我甘受族规最严惩处。”

“好!”许天青抢道,他根本不信这废物能看出什么,“就让他查!搬账册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厚重的账册被三名仆役吃力地搬来,堆在祠堂中央的条案上,尘土飞扬。族人们伸长脖子,气氛变得微妙。

许山河走到案前,指尖拂过册页边缘,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前世档案室里经年累月翻阅卷宗的感觉,与此刻微妙重叠。

他翻开第一本《物资出入库总账》,目光如扫描般快速掠过。寂静的祠堂里,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半柱香后。

许山河的手指停在一页,抬头:“乙巳年三月,采购精铁千斤,记录入库。当月家族武器房产出明细,耗铁仅六百斤。余下四百斤精铁,去向何处?”

许天青冷哼:“或为备用库存,有何稀奇?”

许山河不答,翻到另一处:“同年七月,采购上等止血草两百斤,药田当月并无大额损耗记录。但护卫队伤药补给账目,同期并无对应增加。”

他翻页速度加快,声音平稳却句句砸在人心上:

“护卫张三,丁未年五月初三,账目显示他同时在东门、库房、少主院三处轮值,领取三份饷银。”

“药田去年上报遭虫害,申请购买驱虫药剂花费三百两。但同期药田邻近的杂役伙食采购中,出现大量本不该有的昂贵熏香开销,数额……恰好也是三百两。”

一条,两条,三条……十七条。

整整十七条或矛盾、或含糊、或明显不合常理的账目问题,被许山河清晰罗列。他语气没有激昂,只是陈述,但每一句都让许天青的脸色白一分,让许慎长老的眉头锁紧一分,也让周围族人的眼神从戏谑变为惊疑,再变为隐隐的愤怒。

“够了!”许天青猛地打断,脸色涨红,“账房偶有疏漏,岂能凭此污蔑?!”

“疏漏?”许山河终于合上账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转向主位,目光掠过脸色难看的许慎,最终看向神色凝重的许明,朗声道:

“据《许氏族规》第四章第九条:家族账目不清,矛盾之处超过三处,分管执事长老,当停职待查,直至账目厘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五章第三条:在上述情况下,若有族人提出确凿证据,可暂代执事之责,彻查弊案,以正家风。”

祠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面沉如水的许慎长老身上。

许山河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许慎长老,您分管家族账目多年。这‘协理查账’之职,今日,您交,还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