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2小时倒计时

不锈钢仪器柜冰冷的表面,依旧映照着那张不属于朱一未的脸。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胃里翻搅的恐慌感并未退去,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混乱。他深吸一口气,那陌生的、带着甜香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他一阵眩晕。他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目光再次落在那部闪烁不停的银色手机上。屏幕上的信息流仍在滚动,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催促和询问。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讯录。里面密密麻麻的联系人,名字和头衔五花八门:艺术家、策展人、赞助商、媒体记者……没有一个他认识。他尝试在搜索框输入“朱一未”——没有结果。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提示“未找到”。

心脏沉了下去。难道“朱一未”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不可能。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笨拙地操作着这个陌生的手机界面,点开浏览器图标。指尖悬停在搜索框上方,他犹豫了。直接搜索自己的名字?如果“朱一未”还存在,那会看到什么?他现在的样子?还是……另一个“朱一未”?

最终,他颤抖着输入了“朱一未”三个字,点击搜索。

页面刷新,跳出几条相关链接。最上面一条,是某大学神经生物学研究所的网页,上面清晰地刊登着研究员“朱一未”的照片和简介。照片里的人,正是他记忆中的自己——男性,短发,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眼神专注。简介里罗列着他的研究方向和近期发表的论文。

他还“存在”!至少,在网络上,那个“朱一未”的身份信息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攫住了他。照片里的人是他,可镜子里的人是谁?他颤抖着点开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幸好密码没变)。主页上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实验室仪器照片,配文:“新模型调试中,希望这次能突破瓶颈。”评论里只有寥寥几条同事的加油。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开私信功能,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大脑一片空白。该说什么?“你好,我是朱一未,但我现在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科幻小说开头,或者精神病人的呓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条新的私信提示突然弹了出来。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抽象的艺术图案,名字是“Bai Xinyi”。

朱一未的心跳骤然加速。Bai Xinyi?白昕怡?那个手机信息里被称作“白总监”的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

“海马体CA1区锥体细胞的LTP诱导,NMDA受体依赖的突触可塑性增强路径,具体分子机制是什么?我需要立刻知道答案。”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这不是一个艺术总监会问的问题!这分明是他正在研究的核心课题!三天前,他还在和导师林教授争论这个路径中某个关键蛋白的作用!这个“白昕怡”怎么会知道?而且问得如此精准、如此专业?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朱一未的手指不再颤抖,他飞快地敲击回复,每一个字母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核心是CaMKII的磷酸化级联反应!但关键瓶颈在于突触后致密区(PSD)的脚手架蛋白稳定性!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研究?我现在……在一个叫‘视界画廊’的地方,穿着女人的衣服!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信息发送出去,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死死盯着屏幕,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同样简短,却带着同样的震惊和混乱:

“视界画廊是我的办公室!我在一个全是试管和仪器的鬼地方!桌上有个U盘写着‘记忆移植实验’!我脑子里全是你的研究数据!朱一未?是你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忆移植实验!

U盘!

朱一未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想起自己消失的实验数据,想起镜中陌生的脸,想起白昕怡办公室里那份她突然能看懂的神经图谱……所有的碎片,被“记忆移植实验”这六个字猛地串联起来!

“是我们!”朱一未几乎是吼着输入,“我们的记忆!被互换了!身体也是!”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朱一未能想象到,屏幕另一端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人,此刻正经历着和他一样的认知崩塌。

“怎么证明?”新的信息弹出,带着警惕和最后一丝挣扎。

朱一未立刻回复:“你实验室左边第三个冷冻柜,密码是1225,里面放着我们上周刚分离出来的海马体切片样本,编号是H-2023-0710!你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夹层里有一张你高中时和初恋的合影,背面写着‘勿忘’!”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带着彻底确认后的绝望和一丝颤抖:“……是真的。白昕怡的私人邮箱密码是她的猫的名字‘Momo’加她的生日0308。她右边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身份确认了。荒谬绝伦,却成了唯一的现实。朱一未瘫坐在冰冷的转椅上,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和一个叫白昕怡的女人,互换了身体和记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或者说,白昕怡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苏珊”。他手忙脚乱地接通,一个干练的女声立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白总监!您总算接电话了!创艺空间的王总提前到了,现在就在小会议室!他带了新方案,说必须立刻跟您敲定细节!还有,媒体通稿那边催着要您最终确认,下午三点前必须发出去!您在哪?需要我过去接您吗?”

朱一未的脑子嗡的一声。创艺空间?王总?媒体通稿?这些词像天书一样砸过来。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弄清楚这该死的记忆移植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白总监”,他必须去应对。

“我……我在实验室……不,我在……”他语无伦次,那陌生的女声让他自己都觉得别扭,“我马上过去!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他几乎是吼着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铅笔裙和高跟鞋,一阵绝望。他连这身衣服都穿不自在,怎么去扮演一个艺术总监?怎么去和什么王总谈方案?

与此同时,在朱一未的实验室里,白昕怡正面临另一场危机。

她(或者说,他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实验台前,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让她显得更加无措。她刚刚勉强应付走了两个来询问实验进度的学生,借口说数据还在分析。此刻,她正试图理解面前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神经信号分析软件,那些跳动的波形图在她此刻的脑海里异常清晰,可她作为“白昕怡”的本能却在抗拒。

“朱博,昨天的切片染色结果出来了,有点奇怪。”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昕怡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同样的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助理研究员:莫雨”。他手里拿着几张玻片,眼神锐利,带着探究。

“哦?哪里奇怪?”白昕怡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朱一未的语气,试图显得平静。她接过玻片,对着灯光看去。海马体组织的染色切片,蓝紫色的尼氏体清晰可见。可她根本看不出哪里“奇怪”。

莫雨凑近一步,指着切片上一个区域:“你看这里,CA3区的神经元密度,比对照组低了近15%。还有突触标记蛋白的荧光强度,也弱了很多。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模型预测。朱博,你觉得会不会是诱导方案出了问题?还是样本处理有偏差?”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术语都精准地敲在白昕怡紧绷的神经上。她能“理解”这些词,但让她像一个资深研究员一样立刻做出专业判断?这不可能!她甚至分不清CA3区和CA1区的具体位置!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她强作镇定,把玻片递还给莫雨,含糊地说:“嗯……是有点异常。数据……再复核一遍吧。原始记录都检查过了吗?操作流程有没有疏漏?”她试图把问题抛回去。

莫雨接过玻片,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让白昕怡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看穿了什么。“原始记录我都核对过了,没问题。操作流程也是严格按照protocol来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朱博,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在状态?是不是昨晚熬太晚了?”

白昕怡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是有点累。这事先放一放,等我……等我再仔细看看数据再说。”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假装去操作旁边的离心机,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个莫雨,太敏锐了。

时间在混乱和煎熬中流逝。朱一未在画廊里,硬着头皮扮演“白总监”,在苏珊的协助下,勉强应付了王总,对着一堆他完全不懂的艺术装置方案和预算表点头摇头,感觉大脑快要被不属于自己的信息撑爆。白昕怡则在实验室里,如履薄冰地躲避着莫雨和其他同事的询问,同时偷偷翻找着任何可能与“记忆移植实验”相关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两人各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混乱不堪的思绪,回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家”——朱一未回到了白昕怡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白昕怡则回到了朱一未在大学附近的简陋出租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物品,加剧了身份错位的荒诞感。朱一未倒在白昕怡柔软的大床上,昂贵的真丝床单触感细腻,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白昕怡坐在朱一未堆满书籍和论文的书桌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让她感到窒息。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敲响。

就在这一刻,两人放在枕边的手机,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提示音。

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第一次重置开始。”

几乎在读完短信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两人。意识像是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漩涡,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朱一未实验室的仪器嗡鸣、白昕怡画廊里的画作色彩、冰冷的实验台触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艺术展的预算报表……所有属于对方和自己原本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搅动、冲刷、碰撞!

剧烈的头痛让他们几乎昏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朱一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简约艺术风格的天花板吊灯。他依旧在白昕怡的身体里,躺在她的床上。

白昕怡也睁开了眼,看到的是出租屋熟悉的、有些斑驳的天花板。她还在朱一未的身体里。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朱一未坐起身,试图回忆昨天在画廊应对王总的细节,却发现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记得自己很慌乱,记得苏珊帮了忙,但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白昕怡也发现,昨天在实验室里,莫雨问她的那些专业问题,那些让她心惊胆战的术语和切片细节,此刻在她脑海中竟然变得……清晰了不少?她甚至能隐约记起朱一未关于那个异常切片的一些模糊想法。

记忆,被重置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在消退,属于“对方”的部分在悄然渗透。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短信。第一次重置结束了,但短信下方,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倒计时图标正在跳动。

71:59:58…

72小时的倒计时,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