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朱一未猛地睁开眼，后颈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指尖却触到了散落在肩头的、带着微卷弧度的长发。这触感陌生得让他心头一跳。
实验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他撑着冰凉的操作台坐直身体，视线习惯性地扫过面前一排闪烁着待机灯的精密仪器。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在对面不锈钢仪器柜光洁的表面上。
柜门映出的，不是他熬夜后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熟悉面孔。那是一个女人。皮肤白皙，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涂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玫瑰色。镜中的“她”正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充满惊骇的眼神回望着他。
朱一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几乎是扑到仪器柜前，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喉结——那里一片光滑。他又猛地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他绝不会选择的深灰色铅笔裙。脚上是一双尖头高跟鞋，此刻正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歪在一边。
“不……”一个陌生的、带着女性特有柔润质感的声音从他喉咙里逸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捂住嘴，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把转椅。金属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就在这时，放在操作台边缘的手机屏幕突然疯狂闪烁起来。不是他那个屏幕碎裂、边角磨损的旧手机，而是一部崭新的、超薄设计的银色手机。屏幕上，一个叫“苏珊”的名字伴随着“白总监”的称呼不断跳动，未读信息的数字像失控的计数器一样飙升：99+。
白总监？谁是白总监？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朱一未强迫自己镇定，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锁——密码竟然一次就通过了，是六个零。这诡异的顺利让他心底寒意更甚。解锁的瞬间，信息提示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他手心发麻。
“白总监，明天上午十点，创艺空间的王总约您看场地，您看时间ok吗？”
“昕怡姐，画册的终稿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白总监，赞助商那边对开幕酒会的流程有点异议，需要您尽快定夺……”
“昕怡，今晚画廊闭馆后一起喝一杯？聊聊新展？”
……
上百条信息，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群组，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称呼：白总监，或者更亲昵的“昕怡”。朱一未只觉得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猛地抬头，看向旁边连接着大型服务器的电脑屏幕。
屏幕是亮着的。但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复杂的神经信号模拟图、正在进行的数据分析进度条……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未来视界’新媒体艺术展——最终策划案”。文档里是详细的展览分区、艺术家名单、灯光音响方案、预算报表……全是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内容。
他疯了一样扑到键盘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试图调出他昨晚还在处理的、关于海马体短期记忆强化路径的实验数据。他输入熟悉的路径指令，敲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路径无效或文件不存在。”
朱一未颓然坐倒在转椅上，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他看着屏幕上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艺术展策划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昂贵却束缚的职业装，最后，目光再次投向不锈钢柜门上那张美丽却无比陌生的脸。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工作。这不是他的人生。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视界”当代艺术画廊的总监办公室里，白昕怡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崩塌。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胡桃木地板。她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电话会议，讨论下周开幕展的媒体预热。此刻，她本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啜饮一口提神，或者翻看助理刚送来的艺术家简历。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办公桌一角摊开的一份文件上。那不是画廊的财务报表，也不是展览画册的排版稿。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极其复杂的脑神经电信号图谱分析报告。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标注着希腊字母和复杂公式的坐标轴，那些关于“突触可塑性”、“长期增强效应”、“NMDA受体激活阈值”的术语……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它们！每一个符号，每一条曲线代表的生理意义，都清晰地在她意识中呈现，仿佛她天生就懂得这些知识。
这感觉诡异极了。她大学学的是艺术史，工作后浸淫在当代艺术圈，和脑科学唯一的交集大概是偶尔看看科普文章。可现在，这些深奥的神经科学图表，在她眼中却像看一份简单的展览平面图一样清晰明了。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幻觉”甩出去。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熬夜太多，脑子都不清醒了。她端起咖啡杯，指尖却因为内心的震动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液体晃动着，在杯壁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桌面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和她平时用来存储高清展览图片或合同的U盘完全不同。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完全没有印象。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咖啡杯，拿起了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插入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屏幕右下角立刻弹出一个自动播放的提示框。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简单直白，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白昕怡：
**“记忆移植实验——初始协议及日志（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