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持续不断地凿进朱一未的太阳穴。他睁开眼,视野里依旧是白昕怡公寓那盏设计感十足、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吊灯。记忆重置的眩晕感已经退去,但残留的混乱如同浑浊的泥浆,淤塞在思维深处。他记得昨天被迫扮演“白总监”的狼狈,记得苏珊的协助,记得王总那张挑剔的脸,但具体的对话、那些艺术方案的细节,却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模糊一片,难以辨认。与之相对的,一些关于神经元突触可塑性、关于实验数据的碎片,却异常清晰地漂浮在意识表层——那是属于白昕怡的记忆碎片,或者说,是白昕怡身体里残留的、属于他朱一未的记忆碎片。
他烦躁地坐起身,丝绸睡衣的滑腻触感让他一阵不适。属于白昕怡的身体本能地想要伸展,他却觉得僵硬。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部属于白昕怡的手机上,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时间——上午九点十分。距离第一次重置,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那个微小的倒计时图标依旧在角落跳动:63:49:32…时间正冷酷地流逝。
手机屏幕顶端,一个社交软件的通知图标在闪烁。朱一未迟疑了一下,点开。是白昕怡的账号。一条新的私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昵称是一串乱码的用户。
“昕怡,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视界’的总监?真是飞上枝头了。”文字后面附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油腻和恶意。
朱一未皱紧眉头。这语气让他本能地反感。他正想忽略,第二条信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听说你最近在筹备那个什么新锐艺术家的联展?挺风光的嘛。不过,有些老朋友可能不太想看到你这么风光。比如,三年前‘迷迭香’酒吧后巷,那个不太愉快的夜晚……还有几张挺有意思的照片,在我这儿放了很久了。你说,要是现在不小心流出去,会不会影响白总监的声誉?哦,对了,还有你那位严厉的父亲大人?”
朱一未的心脏猛地一缩。勒索!他立刻意识到。对方在勒索白昕怡!三年前?酒吧后巷?照片?这些信息碎片像针一样刺入他混乱的记忆。属于白昕怡的部分记忆似乎被触动了,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他努力压制着这陌生的情绪,试图冷静分析。对方是谁?白昕怡的前任?还是别的什么人?那些照片是什么?威胁的筹码又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属于朱一未的理性开始强行接管。他模仿着白昕怡可能的语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你是谁?想干什么?”发送。
回复几乎是秒回:“老朋友啊,这么快就忘了?真让人伤心。五十万。现金。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迷迭香’后巷。别耍花样,也别报警。你知道后果。”文字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朱一未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五十万?现金?下午三点?他现在顶着白昕怡的身份,根本无法动用她的银行账户,更别说筹集这么大一笔现金。报警?风险太大,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那些所谓的“照片”一旦曝光,对白昕怡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他现在就是白昕怡!他必须处理这个危机。
与此同时,在朱一未那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出租屋里,白昕怡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朱一未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神经信号图谱让她头痛欲裂。属于朱一未的记忆碎片让她能勉强理解这些专业内容,但属于她自己的思维模式却在激烈地排斥着这种冰冷的数据世界。她只想逃离,回到她的色彩、线条和艺术表达中去。
她烦躁地关掉那些分析软件,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那个写着“记忆移植实验”的U盘!昨天在实验室被莫雨打断,根本没机会仔细查看。她立刻起身,在朱一未的书桌抽屉里翻找起来。昨天她记得随手把它塞进了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打印的论文草稿、实验记录本和零散的文具。她翻找着,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外壳。找到了!她拿出那个银色的U盘,插进电脑USB接口。
,电脑弹出一个窗口,要求输入密码。
白昕怡愣住了。密码?她怎么会知道朱一未的U盘密码?她尝试输入朱一未的生日、名字拼音、实验室门牌号……全部错误。她有些泄气,目光扫过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相框。照片里是年轻的朱一未和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背景似乎是某个大学的校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林教授摄于毕业典礼。2009.6。”
林教授?朱一未的导师?她脑海中属于朱一未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位导师似乎有着极深的尊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尝试输入“LinProfessor2009”,错误。又输入“200906”,还是错误。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在朱一未的身体里做出来显得有些笨拙)。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毕业典礼……2009年6月……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200906Lin”。
U盘解锁了!
白昕怡精神一振,立刻点开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Project Mnemosyne”(记忆女神计划)。她点进去,里面有几个文档和子文件夹。她先点开一个名为“实验日志”的文档。
文档里记录着一些零散的实验数据和观察笔记,日期都是最近的。大部分内容涉及脑电波同步、记忆编码提取效率等术语,看得她头晕眼花。但其中一段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实验体J与B的初步耦合度超出预期,短期记忆模块渗透显著。但深层记忆屏障依旧坚固,尤其是涉及‘0704事件’的相关记忆区,出现强烈排斥反应。‘神经元’的干扰源影响评估中……”
0704事件?白昕怡皱紧眉头。这像是一个日期。七月四日?发生了什么?她继续往下翻,日志戛然而止。
她又点开另一个名为“参考”的子文件夹。里面大多是些学术论文的PDF。她快速浏览着文件名,突然,一个不起眼的压缩包吸引了她的目光。文件名是:“OldData_Backup_Deleted”。
被删除的旧数据备份?
白昕怡的心跳加速。她双击解压。压缩包不大,里面只有几个零散的文本文件和几张图片。她点开第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新闻网页的截图,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五日。醒目的标题像一道闪电劈入她的眼帘:
“城西生物科技园突发爆炸!一死三伤,原因待查!”
图片下方是爆炸现场的照片,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废墟,焦黑的墙壁,散落的仪器碎片。报道内容很简短,只说事故发生在园区内一家小型医药研发公司,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伤亡人员信息未公布。
白昕怡感到一阵寒意。0704事件?爆炸案?朱一未的U盘里为什么会有这个?而且是被特意删除后又备份的?她颤抖着点开旁边的文本文件。里面是几行零星的记录:
“现场残留物检测报告(部分):检出高浓度硝化甘油成分……非正常实验流程产物……”
“目击者(匿名)口述:当晚曾见可疑人员进入B栋……”
“关联公司:‘神经元’医药?需进一步查证……”
硝化甘油?可疑人员?神经元医药?白昕怡的呼吸变得急促。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意外事故!朱一未在调查这个?这个爆炸案和他,和现在的记忆移植实验,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疑问和不安攫住了她。她必须告诉朱一未!她抓起朱一未的手机,点开私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快速输入:“朱一未!我在你电脑的U盘里发现了东西!三年前的爆炸案!不是意外!可能和‘神经元’公司有关!还有……”
字还没打完,一条新的信息突然从顶部弹出,是朱一未(或者说,是白昕怡的账号)发来的:
“白昕怡!出事了!有人勒索我!不,是勒索你!要五十万现金!下午三点‘迷迭香’后巷!可能是你前任!提到三年前酒吧后巷和照片!威胁要告诉你父亲!怎么办?!”
白昕怡看着这条信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勒索?前任?酒吧后巷?照片?父亲?这些词像重锤一样砸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属于白昕怡的深层记忆似乎被狠狠触动,一股强烈的羞耻、愤怒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昏暗混乱的画面碎片,听到男人恶意的笑声……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删掉之前没写完的信息,重新输入:“勒索?我……我记不清三年前酒吧的事了!照片?什么照片?他威胁要告诉我爸?不行!绝对不能!”属于白昕怡的恐慌完全主导了她的思维,“下午三点?‘迷迭香’后巷?我现在在实验室,根本赶不过去!而且我哪来的五十万现金?!”
朱一未的回复很快:“我也没钱!更不可能用你的身份去取钱!报警风险太大!听着,我们必须见面!当面商量!你现在能出来吗?”
白昕怡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可以!我找个借口溜出来!地点?”
“市中心,‘时光印记’咖啡馆!你知道吧?离画廊和你实验室都不算太远。十二点半!越快越好!”
“好!十二点半,‘时光印记’!我马上出发!”白昕怡回复完,立刻起身。她必须立刻离开实验室。她匆匆关掉电脑,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滚烫的炭火。爆炸案的线索和突如其来的勒索威胁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她需要见到朱一未,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她抓起朱一未的外套,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她一步跨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白昕怡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她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5…4…3…
就在电梯即将到达一楼时,“叮”的一声,电梯在二楼停了下来。门缓缓滑开。
门外站着的人,让白昕怡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莫雨。
他依旧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正要上楼。看到电梯里的“朱一未”,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惯常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微笑。
“朱博?这么匆忙,要去哪?”莫雨走进电梯,站在白昕怡旁边,语气随意地问道。
白昕怡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镇定,模仿着朱一未可能的口吻:“哦,莫雨啊。出去办点事,买点实验耗材。”声音有些发紧。
“买耗材?”莫雨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这种小事,让实习生去跑一趟不就行了?朱博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没休息好?还是……在为昨天那个异常切片的数据烦心?”
他的问题看似关心,却句句带着试探。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私事。”白昕怡含糊道,眼睛紧盯着楼层显示屏,只盼着电梯快点到一楼。
“私事?”莫雨轻轻推了推眼镜,“朱博很少上班时间处理私事的。对了,刚才林教授还问起你呢,说有个数据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嗯,关于突触后信号传导效率的,好像挺急的。”
林教授?白昕怡心里一紧。那个在照片里笑容温和的导师?她脑海中属于朱一未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位导师的敬畏感再次浮现,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林教授找我?”白昕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他。”
“叮!”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白昕怡如蒙大赦,几乎是抢步就要往外冲。
“朱博,”莫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有些事情,还是不要一个人扛着比较好。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白昕怡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冲出了实验楼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莫雨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时光印记”咖啡馆的地址。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全是冷汗。莫雨的试探,林教授的突然寻找,还有U盘里爆炸案的资料……朱一未的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复杂。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十二点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朱一未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白昕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是朱一未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语气急促。
“我是。哪位?”白昕怡尽量模仿朱一未低沉的声线。
“这里是市交警二大队!你的车号XXXXX,是不是停在大学路和枫林路交叉口附近?”
白昕怡一愣。朱一未的车?她完全不知道停在哪里。“是……是的。怎么了?”
“你的车被一辆失控的快递三轮车撞了!后保险杠严重变形!快递员受了点轻伤,我们已经处理了。你现在能立刻过来一趟吗?需要你配合处理事故认定和保险理赔!”
白昕怡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车祸?朱一未的车被撞了?交警让她立刻过去?
“我……我现在有点急事!能不能晚点……”
“先生,事故现场需要尽快清理!而且对方伤者也需要你这边配合保险!请你务必尽快过来!地址是大学路和枫林路交叉口东南角!快点!”对方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电话被挂断了。
白昕怡握着手机,脸色煞白。大学路和枫林路……那在城市的另一端!从这里赶过去,就算不堵车也要将近四十分钟!而她现在,距离和朱一未约定的咖啡馆,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怎么办?去处理车祸?那意味着要爽约朱一未,错过商量勒索和爆炸案的关键机会!不去?交警的催促、可能的责任、朱一未车辆的损失……她顶着朱一未的身份,根本无法逃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还去‘时光印记’吗?前面路口就到了。”
白昕怡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咖啡馆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和“大学路与枫林路”的地址,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将她撕裂。
时间,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无情地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而在“时光印记”咖啡馆临街的座位上,朱一未(在白昕怡的身体里)正焦急地看着手表。十二点三十五分。白昕怡(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她)还没出现。他不停地望向门口,又低头看着手机上白昕怡最后发来的“马上出发”的信息,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点开私信,再次发送:“你到哪了?”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面前的咖啡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杯他替她点的、她最喜欢的焦糖玛奇朵,正一点点失去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