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被那个红衣女子带走了。
丙字号的铁门重新关闭,断龙石轰然落下,将那个充满了粉红色雾气和血腥味的魔窟再次封印。
丁字号监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
没有了那个老太监阴恻恻的注视,没有了阿吉失踪带来的恐慌,也没有了老马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因为李阎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
狱卒们在喝酒划拳,犯人们在睡觉打呼。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正常。
李阎坐在他那个刚刚装修好的、原本属于老马的独立休息室里。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白气。
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面。
他在听。
【听风辩位】——全开。
他在听整个天牢的声音。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失去了一种“底噪”。
以前的天牢,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躁动。那是几千名犯人积压的怨气,是无数冤魂不甘的嘶吼。那种声音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得到,就像是低频的嗡嗡声。
但现在,这种嗡嗡声消失了。
就像是……所有的怨灵都突然闭上了嘴,瑟瑟发抖地躲进了墙角。
它们在怕。
怕什么?
李阎放下了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不对劲。”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甬道。
一种莫名的心悸,像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心脏。
李阎开始巡视。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
他现在的身份是牢头,巡视是他的职责。但在狱卒们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李爷未免太过勤勉了,连墙角的灰尘都要盯着看半天。
当他走到丁字号最深处,也就是靠近地下水源的那条甬道时。
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空气湿度大得惊人。火把的光芒在这里变得昏黄而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李阎伸出手,摸了一下墙壁。
湿的。
而且是一种粘稠的、油腻的湿。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那不是水腥味,也不是霉味。
那是硫磺混合着高度腐烂的肉类的味道。
“这墙……在出汗?”
李阎皱起眉头,凑近了观察。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到那坚硬的花岗岩石缝里,正不断地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
滴答。
滴答。
那些液体汇聚在一起,顺着墙壁流下来,像是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或者说,黑色的血。
【解剖学视角】——物质分析。
“目标:不明黑色渗出液。”
“成分:地下水、矿物质、以及……高浓度的生物油脂。”
“推测:地底深处有大量生物死亡并腐烂,产生的尸液在压力的作用下,渗透了岩层。”
大量生物死亡?
在哪里?
李阎的目光看向脚下。
这下面是丙字号,再下面是乙字号,最深处是甲字号。
这黑水,是从地狱的最底层渗上来的。
“头儿!头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李阎的沉思。
是一个新来的狱卒,叫“二狗”。这小子接替了阿吉的位置,虽然不够机灵,但胜在听话。
此刻,二狗的脸上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怎么了?慌什么?”李阎沉声喝道。
“您……您去看看吧。”二狗指着前面的排水沟,“那边……那边怪得很!”
李阎跟着二狗,来到了丁字号的主排水渠。
这里汇聚了整个监区的污水,平时就臭气熏天,老鼠成群。
但今天,这里没有老鼠跑来跑去。
李阎走近一看,头皮瞬间发麻。
排水沟里,密密麻麻,铺满了老鼠。
成百上千只。
它们都死了。
但它们不是被毒死的,也不是被打死的。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水沟里,每一只都把头深深地插进了污浊的黑水里,屁股撅在外面,尾巴僵硬地直指天空。
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朝拜仪式。
又像是……淹死自己。
老鼠是会游泳的。如果不是自愿,它们绝不会被淹死。
“这是……集体自杀?”
李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动物是最敏感的。
当大地震来临前,蛤蟆会搬家,鸡狗会不宁。
而当某种超越了自然规律的大恐怖即将来临时,动物会因为无法承受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而选择自我了断。
它们宁愿淹死在臭水沟里,也不愿意面对即将到来的东西。
“头儿……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二狗吓得牙齿打颤,“是不是要闹瘟疫了?”
“别瞎说。”
李阎冷冷地打断了他。
“找几个人,把这些老鼠捞出来,烧了。别让犯人看见。”
“是……是……”
李阎转身离开。
但他知道,烧了老鼠没用。
因为那股让老鼠自杀的源头,还在。
而且越来越近了。
李阎走回自己的房间。
但他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呼吸变得困难。
肺部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这是**【养煞诀】**的反应。
这门功法是逆练天道,吸收煞气。平时,天牢里的煞气对李阎来说是大补之物,吸一口神清气爽。
但现在。
空气中的煞气浓度,已经超过了“补品”的范畴,变成了毒药。
【警告:环境煞气浓度异常上升!】
【当前浓度:300%……400%……】
【警告:肺部经络受损。建议停止呼吸或立刻离开该区域。】
李阎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但他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口沙子。
火辣辣的疼。
“太快了……”
李阎在心里惊呼。
“这种浓度的提升速度,简直像是有人在地底打开了一个……煞气的高压阀门。”
源头在哪里?
李阎闭上眼睛,强忍着肺部的剧痛,运转内力进行感知。
他的意识向下延伸。
穿过地板,穿过岩层。
他感觉到了。
在地底的最深处,那个传说中的甲字号方向。
有一个庞大得无法形容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那个漩涡里,充满了暴虐、混乱、饥饿、以及毁灭一切的欲望。
它就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咚。”
“咚。”
“咚。”
李阎甚至能听到那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整个天牢的煞气潮汐。
“醒了……”
李阎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东西……醒了。”
李阎没有回房间。
他掉转方向,向着零号房狂奔而去。
在这个天牢里,如果说谁能解释这一切,如果说谁能救命,只有那个疯老头。
那个传授他《养煞诀》的神秘师父。
李阎一路冲过了那条被遗忘的甬道。
他来到了那扇陨铁大门前。
“师父!”
李阎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以前那种下棋的敲击声,消失了。
李阎心里一沉。他顾不上礼貌,趴在观察窗上往里看。
空了。
那间关押了老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牢房,此刻空空如也。
地面上,那几根粗大的、刻满了符文的陨铁锁魂链,断了。
不是被钥匙打开的。
而是被崩断的。
断口处呈现出一种金属被拉伸到极致后的撕裂状。
“走了?”
李阎愣住了。
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身体已经半能量化的老头,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崩断锁链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连他这个级别的绝世高手都觉得……扛不住。
李阎的目光在牢房里搜索。
最后,他定格在了墙壁上。
在那面光滑的花岗岩墙壁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痕。
那是老头用手指硬生生刻出来的字。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匆忙和焦急。
【天塌】
【快跑】
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还在往下滴着血(或者是某种红色的能量液)。
李阎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灵魂。
天塌了。
连那个把天牢当家、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都跑了。
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死吗?
“跑!”
这是李阎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但随即,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
往哪跑?
外面是镇魔司的重重包围。如果没有手令,私自出天牢就是死罪。而且现在是大白天,他一个牢头突然逃跑,还没跑出大门就被射成筛子了。
而且,那个地底的东西(废太子)既然能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它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天牢。
如果它是冲着地面去的……
那现在的地面,恐怕比地下还要危险。
“不能盲目跑。”
李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头说的‘跑’,不一定是跑出天牢。而是……跑出那个东西的攻击范围。”
“那个东西在地下。它要上来。”
“它会走哪条路?”
“主干道。升降梯。通风井。”
“只要避开这些地方……只要找个角落躲起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阎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求生欲,压倒了恐惧。
李阎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自己的休息室。
他关上门,落锁。
然后,他开始像一只疯了的松鼠一样,疯狂地囤积物资。
他打开了老马留下的那个暗格。
把里面的银票、金瓜子,全部揣进怀里(贴身最安全)。
然后是药。
【上品金疮药】、【解毒丹】、还有那盒莫离给的**【尸虫毒粉】**。统统带上。
接着是食物和水。
他把桌子上的茶壶灌满水,挂在腰间。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干硬的面饼和咸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武器。
那把雁翎刀被他重新磨了一遍,绑在背上。
那把用惯了的精铁杀猪刀,插在右腿的靴子里。
甚至连那把小巧的剔骨刀,也被他藏在了袖口。
武装到了牙齿。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屋子里的东西,还在想有什么遗漏的。
“衣服。”
他脱下那身宽大的官服,换上了一套紧身的、便于行动的短打。然后在外面套上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虽然有点破,但能防流弹)。
最后。
他拿出了一卷绳索和那张**【地下水道图】**。
这是最后的退路。
如果实在躲不过去,他就钻下水道,游出皇宫。
物资准备好了。
接下来是阵地。
李阎并没有打算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因为现在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贸然出去乱跑,很可能撞上枪口。
这个休息室位于丁字号的边缘,位置相对偏僻,而且墙壁厚实。暂时算是个安全屋。
他开始搬东西。
桌子、椅子、床板。
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都被他搬到了门口,把那扇木门堵得严严实实。
但他没有堵死。
他在障碍物的中间,留了一条只有两指宽的缝隙。
这是观察孔。
也是为了万一需要逃跑时,能哪怕一脚踹开障碍物冲出去。
堵好门后。
李阎从床底下拖出了两个罐子。
那是他平时用来防潮和防虫的生石灰和糯米。
在这个有妖魔的世界里,这两样东西也是辟邪的土方子。虽然不知道对那个地底的大怪物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
“哗啦——”
他在门口和窗户下面,撒了厚厚的一层石灰和糯米。
如果有僵尸或者什么脏东西想进来,这就是第一道防线。
做完这一切。
李阎坐回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抱着刀,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他在等。
等那只靴子落地。
时间流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丁字号的狱卒们开始换班。
那三个新来的狱卒——二狗、小三(断指那个)、还有顶替阿吉的那个愣头青,正好是今晚值夜班。
他们聚在值班房门口,正在抱怨着今天的老鼠事件,还有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臭味。
“这味儿真冲,是不是哪个坑没掏干净啊?”
“谁知道呢,我都快吐了。”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背后。
李阎透过门缝,看着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
按照理智,他应该不管他们。多几个人在外面当诱饵,他生存的几率就大一分。
但是……
他想起了那个鸡蛋。想起了阿吉。
“罢了。”
李阎叹了口气。
他不能直接告诉他们“快跑”,那样会引起恐慌,也会暴露自己。
他从门缝里,扔出去了几样东西。
“当啷。”
是几把备用的腰刀,还有几件皮甲。
外面的三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李阎的房间扔出来的。
“头儿?”二狗喊了一声。
“闭嘴。”
李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今晚不太平。”
“把甲都穿上,刀都拿着。别睡觉。”
“要是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动静……”
李阎顿了一下。
“别管犯人,别管规矩。”
“往我这儿跑。”
说完,他就不再出声了。
能不能活,看他们的造化了。
外面的三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既然是头儿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皮甲套在身上,握紧了刀,缩在墙角,开始瑟瑟发抖。
子时。
又是子时。
天牢里似乎所有的灾难都喜欢选在这个时间点发生。
李阎坐在角落里,盯着放在地上的一杯水。
水面很平静。
突然。
“嗡……”
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水面泛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紧接着。
第二圈。
第三圈。
震动越来越明显,甚至连放在地上的刀都开始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空气变得极度压抑,就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外面的狱卒们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好闷啊……我喘不上气了……”
李阎握紧了刀柄。
他的**【养煞诀】**在疯狂报警。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大山,正在从地底升起,要将整个天牢顶翻。
来了。
子时三刻。
震动达到了顶峰。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最深处的甲字号方向传来。
那不是爆炸声。
那是岩层破碎、地基崩塌的声音。
紧接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波,夹杂着浓郁成黑雾的煞气,顺着通风井和楼梯,瞬间冲上了地面。
“吼——!!!”
一声怒吼。
那不像人类的声音,也不像任何已知的野兽。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冤魂惨叫、充满了金属摩擦质感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咆哮。
它穿透了十几层岩石。
穿透了厚重的断龙石。
直接震碎了丁字号所有的玻璃和灯罩。
“啪!啪!啪!”
灯火熄灭。
整个天牢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阎捂住耳朵,张大嘴巴(防止耳膜被震破)。
但他依然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鼻血顺着鼻孔流了下来。
他知道。
那个被关押在最底层、被视为皇家最大禁忌的怪物——废太子。
醒了。
而且,它饿了。